蛇沼的玄冥之气在暮色中翻涌如海,那是感应到皇者归来的躁动。黑雾如龙蛇般缠绕升腾,发出低沉的嘶鸣,仿佛在恭迎蛰伏已久的真龙重新降临这片禁忌之地。
当安欣抱着霜见跌落在蛇沼主殿前的青石阶上时,先太皇女陛下麾下的玄甲卫统领玄峰大惊失色。这位跟随太皇女两万多年的统领,见过无数大风大浪,却从未见过皇女陛下如此狼狈:素白的衣袍被冥血染透,干涸的血迹呈现出诡异的黑紫色;青蛇鞭黯淡无光,鞭身上的玄蛇虚影尽数沉寂;血契笛上裂纹密布,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唇角还挂着未擦净的金色血迹,那是本命精血亏损过度的征兆。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燃烧着两团不灭的魂火。
玄峰的目光落在皇女怀中那人身上,心头猛地一沉。霜见——那个总是沉默如影、剑出无痕的影卫统领,此刻软倒在安欣臂弯里,像是一截被冥火焚烧过的枯木。玄峰跟随先太蛇皇女两万余年,亲眼看着霜见从边荒的尸骸中被太皇女捡回,看着她从一个不会说话的死士胚子,长成太皇女最锋利也最沉默的刀。他太清楚这丫头在皇女心中的分量,那不是主仆,是骨血里长出来的羁绊。
"传令——"玄峰的声音沙哑如磨砂,却带着两万年来淬炼出的沉稳,"封闭蛇沼九门,启动'玄蛇盘天阵',未经许可擅入者,格杀勿论!"
他亲自上前,从安欣怀中接过霜见。皇女的手臂在微微颤抖,那是血脉逆行、经脉灼烧的剧痛所致,却仍小心翼翼地将怀中人的重量移交过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东西。
玄峰两万余年的修为,一眼便看穿这具身躯已到了崩坏的边缘:蛇皇纹在额间明灭如将熄的烛火,周身灵力乱窜如困兽,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行走。他心头一沉,却未多言,只是将霜见稳稳揽入臂弯,动作熟稔得像是在重复过千百次的日常。
霜见的身子轻得可怕,玄峰却抱得极稳。这丫头跟随先太蛇皇女陛下两万年,又如今刚守着皇女陛下,玄峰看着霜见被太皇女陛下从边荒的尸骸里带回来,是太皇女陛下亲手教过握剑姿势的影卫,是与他并肩杀过无数场的老搭档。她的剑法里有他教的起手式,他的阵图中也有她探过的路。太皇女陛下在时,他们一明一暗,一守一攻;太皇女陛下陨落后,他们一个守着蛇沼的门户,一个守着皇女的影子,默契得无需言语。
"臣带她去青玉殿。"玄峰的声音沉如古钟,抱着霜见转身便走,"陛下,您也……"
"我随后就到。"安欣没有逞强,任由玄峰将人带走。她太清楚自己的身体——灵力透支,血脉沸腾,此刻若强行运转功法,只会给霜见添乱。而玄峰,是这世间除了她自己之外,唯一一个能让霜见在昏迷中也放松下来的人。
玄峰的脚步微顿,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是三百年岁月沉淀出的持重,也是看着这两个孩子长大的心疼:"霜见这丫头,怕是不会愿意看您这样。"
安欣唇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那抹金色血迹衬得她面容苍白如鬼:"她不会知道。她不会知道。"
玄峰不再多言,抱着霜见大步离去。这丫头的身子在他臂弯里微微发凉,眉心凝着的冥毒如蛛网蔓延,呼吸轻得像是随时会断。
玄峰低头看着怀中昏迷的面容,声音轻得只有彼此能听见:"……撑住。"
那两个字烫在唇齿间,是两万来朝夕相对、心照不宣却从不敢逾矩的情分,此刻终于冲破了所有自持。
霜见自然不会回应。但玄峰感觉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
殿内烛火摇曳,将安欣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要把整个人都撕裂成两半。
"速传陈罡!"安欣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霜见心脉将断,需以灵力续命!"
玄峰亲自抱起霜见,感受到她体内那股侵蚀一切的阴毒,虎目含泪。霜见这丫头,是他看着长大的。当年那个被皇女从冥界边荒捡回来的孤女,沉默寡言,却最是忠心耿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