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云端,云海翻涌如沸,金色霞光自天际倾泻而下,将整片沧海战场映照得波光粼粼。龙玦立于云巅,素色长袍被海风猎猎掀起,衣袍之上暗绣的墨色龙纹随他周身气息起伏,时而隐入衣料,时而浮现出鎏金光泽,那是上古祖龙血脉才有的至尊纹路,历经洪荒岁月,威压亘古不灭。
浩荡无匹的祖龙威压如同无形天网,层层叠叠笼罩整片沧海,从深海疆土到海面战场,每一寸水域都被这股至高气息覆盖。原本因两族混战而翻涌的海水瞬间平息,肆虐的浪涛乖乖俯首,碎裂的战船、散落的兵器悬于水中,连水流都似被定格。他垂眸俯瞰下方狼藉的战场,眸光平静无波,深眸之中却藏着归墟生死走一遭的沧桑,是看过混沌寂灭、熬过万物死寂的沉静,仅仅是静静伫立,便让天地万物都沦为陪衬,四海万灵皆要俯首称臣。
下方的沧海战场,早已是一片狼藉。
海水被鲜血染成淡红,龙族将士死伤无数,铠甲破碎,鳞片零落,蛇族兵士也同样损耗惨重,原本凌厉的攻势早已溃散,人人面露惶然。而这一切祸端,皆因龙族龙后所为。
安欣身为蛇族至尊,一代蛇皇,在龙玦坠入归墟、生死未卜的时间里,一边强撑着替他守好龙族残部,一边带着蛇族将士抵御龙后大军的猛攻。此前她为替龙玦抵罪,甘心上锁龙台受八十一道九天雷霆之刑,神魂与肉身皆受重创,最后血脉觉醒,与龙后对决。
就在全场生灵皆被云端龙玦的祖龙威压震慑,大气不敢出之时,龙族阵营之中,须发皆白的龟丞相拄着龙骨拐杖,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云巅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浑身剧烈颤抖,浑浊的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
他侍奉龙族数八万年,看着龙玦从小殿下长成龙族希望,亲眼看着他被坠入归墟深渊,自从龙诀从凡间归来,龟丞相的夙愿,终究回来了!
龟丞相颤巍巍地跪倒在水中,苍老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与激动,朝着云端高声呼喝,声音穿透层层海水,响彻全场:“九殿下!终于回来了!不,恭迎祖龙血脉归位!”
一句祖龙血脉归位,道尽万千期许。
话音落下,如同惊雷炸响在龙族将士耳畔。这些原本被龙后逼迫、节节败退的龙族兵士,原本眼中满是绝望与迷茫,此刻骤然亮起光芒,纷纷看清了云端那道承载着祖龙威压的身影——是他们的九殿下,是龙族万千年来最尊贵的祖龙传人,是他们一直等待的希望!
万千龙族将士齐齐跪倒,原本染血的鳞片在霞光与祖龙威压之下,重新泛出虔诚的光芒,他们头颅深深埋下,脊背弯成臣服的弧度,没有一人敢抬头直视龙玦的身影,眼中皆是热泪盈眶。那是刻在龙族血脉最深处的本能,是对龙族至高主宰的绝对臣服,历经千万年的岁月沉淀,历经战火与绝望,从未有过丝毫消减。
他们的九殿下回来了,外族的侵犯终于得到控制了,龙族,有救了!
蛇族将士也早已停下攻势,望着云端的龙玦,面露敬畏。他们认得这位蛇皇的夫君,这位曾与蛇族和平共处、平息两族纷争的龙族龙主,如今携祖龙威压归来,足以平定一切战乱,纷纷垂首待命,静候蛇皇与龙主吩咐。
云端之上,龙玦的目光穿过人海,第一时间锁定了战场中央那道单薄苍白的身影。
是安欣。
他的欣儿,他魂牵梦萦的妻。
看清她浑身染血、步履虚浮的模样,龙玦眸底的平静瞬间碎裂,涌上滔天的心疼与慌乱,再顾不得周身威压,顾不得全场跪拜的生灵,身形一动,瞬间从云端掠下,径直朝着安欣的方向奔去。
安欣早已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彻底失了所有方寸。
整整三个月,她在锁龙台扛下雷霆噬体之痛,在无数个日夜守在沧海边等待归墟归人,在战火中强撑着抵御强敌,从不敢倒下,从不敢流露半分脆弱,只因她知道,她是蛇皇,是龙玦的妻,她要等他回来,要替他守住这四海沧海。
可当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真的出现在眼前,当那股刻入灵魂的熟悉气息将她包裹,所有的坚强、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疲惫,瞬间土崩瓦解。
她忘了身上的伤痛,忘了周遭的战场,忘了所有的兵戈相向,眼里心里,只剩下朝着她奔来的龙玦。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他冲去,方才与龙后打斗留下的内伤骤然发作,丹田灵力紊乱,四肢百骸传来阵阵剧痛,脚下猛地一软,浑身力气瞬间抽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着一侧栽倒,险些坠入冰冷的海水之中。
可龙玦比她更快一步。
他几乎是瞬移到她身前,长臂一伸,稳稳将她摇摇欲坠的身躯捞入怀中,动作轻柔又急切,生怕用劲大了弄疼她,又怕稍一松手她便会倒下。
下一瞬,安欣再也克制不住,整个人不顾一切地狠狠撞进他的怀里,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他。
那胸膛温热,结实,沉稳有力的心跳透过衣料传来,一下又一下,清晰而真实——不是她三个月来在梦里反复描摹的影子,不是她濒死之际产生的幻觉,是真真切切、活着的龙玦,是她等了整整三个月的夫君。
安欣的手臂死死环住他的腰,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紧紧攥着他的衣料,指节都微微泛疼,可她丝毫不在意。她像一头漂泊了千万年、终于找到归宿的小兽,将所有憋了太久的委屈、害怕、思念、煎熬,全都毫无保留地狠狠压进他的衣襟里,把脸深深埋在他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属于他的气息。
“龙玦……”她哽咽着开口,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带着止不住的颤音,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泪水,“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这三个月,她怕极了。
怕锁龙台的雷霆没能护住他,怕他坠入归墟再也回不来,怕自己等不到他归来的那一天,怕这四海沧海再也没有他的身影。她独自扛下一切,人前是凌厉冷艳、不容侵犯的蛇皇,人后却无数次在深夜惊醒,望着归墟的方向泪流满面。
此刻,所有的恐惧与思念,都化作了这一句破碎的呢喃。
龙玦低头,鼻尖轻轻抵在她的发顶,贪婪地嗅着她发间熟悉的清香,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胸腔之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是让妻子受苦的愧疚,是历经生死后的庆幸。
这三个月,对他而言,同样是无尽的煎熬。
归墟之中,没有日月星辰,没有春夏秋冬,只有无尽的混沌、死寂与黑暗。漫天混沌煞气如同利刃,无时无刻不在撕扯着他的肉身与神魂,上古凶兽的残魂伺机而动,一次次将他拖入生死绝境,黑暗之中,没有方向,没有希望,只有无边无际的孤独与痛苦。
他无数次被混沌风暴撕碎身躯,神魂在煞气中飘摇,数次濒临魂飞魄散的绝境,支撑着他熬过这九死一生、一步步从归墟深渊爬回来的,从来都只有两样。
一是体内流淌的上古祖龙血脉,赋予他逆天而生、不死不灭的强大韧性,让他即便肉身碎裂、神魂受损,也能一次次重组,与混沌煞气抗衡,在绝境中强行汲取力量,突破自身极限;
二是她的身影,那个义无反顾踏上锁龙台、替他承受雷霆之刑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