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南太平洋某处,距离珊瑚之心岛屿七百海里外的公海。
一艘外表斑驳、看似普通的中型远洋渔船,在灰蒙蒙的海面上平稳航行。船体侧面的“海丰号”字样已经剥落大半,天线阵列却异常密集,船舱内传出低沉持续的发电机嗡鸣。这是“影子”组织位于南太平洋区域的移动安全屋之一,代号“灯塔”。
沈清秋站在狭窄但功能齐全的指挥舱内,面前是三块并排的曲面显示屏,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七十二小时,睡眠时间加起来不足十小时。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锐利如常,甚至比在珊瑚之心时更加专注——因为这里,离妹妹可能被困的深渊,更近了一步。
“灯塔”内部与他预想的秘密基地不同,更像一个过度武装的数据中心。空气中弥漫着冷却液的微甜气味和电子设备特有的臭氧味。四壁覆盖着吸音材料,只有键盘敲击声、服务器风扇的嘶鸣,以及偶尔响起的加密通讯提示音打破寂静。几名穿着便装但行动利落的“影子”技术人员在各自终端前忙碌,他们是组织调派来协助此次“深渊行动”的精英。
“老大,‘蜂巢’残留数据的二次深度清洗完成。”一个扎着马尾、代号“银狐”的女技术员转过头,她面前屏幕上复杂的代码流正在重组,“韩东明那台主机最后时刻的碎片化删除,用的是‘海神’自研的‘湮灭算法’第七代,很麻烦,但我们反向追溯了部分内存暂存镜像。”
沈清秋走到她身后:“找到什么?”
“一个嵌套加密的索引文件,指向一个位于开曼群岛的离岸空壳公司‘波塞冬海洋资源勘探有限公司’。”银狐快速调出资料,“这家公司近五年的资金流水异常,大额资金注入来源分散,但最终流向高度统一——采购深海特种合金、耐压玻璃、生物维生系统模块,以及……高频定向声呐阵列和某种未注册的神经接口耗材。采购清单的专业性极高,不像普通海洋勘探。”
沈清秋盯着屏幕上的采购清单,尤其是“神经接口耗材”和“生物维生系统模块”两项。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这些,都是为了维持“样本”的生命,并进行“意识操作”吗?
“能追踪到最终收货地点吗?”他问,声音平稳。
“正在尝试。”银狐手指飞舞,“资金通过多层洗钱网络,最后的物理交割信息被抹得很干净。但我们交叉比对了同期南太平洋区域的卫星遥感数据、公开的船舶ais信号,以及一些……嗯,‘非公开’的海事监听记录。”
她调出一张巨大的南太平洋海域图,几个红点闪烁。“发现了三处异常:第一,过去十八个月内,有七艘注册在巴拿马、利比里亚的‘科研辅助船’,在抵达这片区域后,ais信号会规律性消失12-48小时,重新出现时位置有轻微偏移,但航线记录缺失。第二,该区域海底地磁存在多处非自然扰动,符合大型人工设施的水下磁场特征。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她放大其中一个红点区域,“我们截获了一段非常短暂的、加密等级极高的海底声学通讯信号碎片,信号源深度估计在3200米左右,内容无法破译,但调制方式与韩东明主机里某个隐藏驱动程序的预设协议有82%的匹配度。”
3200米。南太平洋某海沟附近。深渊之眼。
沈清秋的目光锁死在那片被标记的海域。就是那里吗?妹妹被囚禁了三年的地方?
“具体坐标范围?”他追问。
“误差半径大概五十海里。”银狐报出一串经纬度范围,“海底地形复杂,海沟纵横,要想精确定位,需要更近距离的主动声呐扫描,或者……潜入。”
潜入三千米下的深海。这可不是丛林探险或密室解谜。那是人类躯体的极限禁区,是高压、黑暗、低温的死亡领域。更何况,那里还可能存在一个武装到牙齿、由疯狂科学家和基因改造怪物守卫的秘密基地。
沈清秋沉默了几秒,大脑飞速计算着可行性、资源、风险。然后,他开口:“我需要‘深渊之眼’可能的结构图,哪怕只是推测。继续深挖那个‘波塞冬公司’,查它所有的关联企业、承包商,尤其是涉及深海工程和特种生物研究的。同时,启动‘影子’在南太平洋的所有暗线,搜集任何关于异常深海活动、失踪科研人员、乃至离奇的海洋生物变异传闻。”
“明白。”银狐和其他技术人员立刻投入新一轮工作。
沈清秋走到指挥舱舷窗边,望着外面铅灰色、波涛起伏的海面。三天前,他与周扬在回声崖的会面短暂而直接。周扬如约带来了部分家族掌握的、非公开的南太平洋深海地质数据包,以及一个隐秘的、专门从事“灰色地带”深海打捞和勘探的承包商联系方式。作为交换,沈清秋给了他一份精心筛选过的、关于星海资本在东南亚几项非法资金运作的证据链,足以让周家“戴罪立功”,与星海核心罪行切割,但又不至于伤筋动骨。
周扬离开时,脸色依旧凝重,但眼神里的急切稍缓。“沈清秋,这买卖我做了。深海设备渠道,我会尽快疏通。但我把话说在前头,如果我家族因此再受重创,或者我发现你隐瞒了更致命的东西……我们的‘临时同盟’会立刻变成‘永久敌对’。”他撂下话,转身消失在晨雾中。
沈清秋不怕威胁。周扬的软肋(家族利益)和他自己的目标(救妹妹)在现阶段有交汇点,这就够了。至于以后?等救出妹妹,尘埃落定,他有的是办法应对任何变故。
“老大,林小姐的加密线路接通了,信号中转了三次,很干净。”另一名技术员报告。
沈清秋回到主控台前,戴上耳机。屏幕上出现了林婉儿略显疲惫但依旧清冷的面容。她似乎在一个简约的书房里,背景是巨大的落地窗和城市夜景。她已经离开了珊瑚之心岛屿,在联合调查组的初步问询后,暂时返回家中。但家族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沈清秋。”林婉儿的声音透过加密线路传来,有些微的电子失真,但很清晰。
“林小姐,家里情况如何?”沈清秋问,没有寒暄。
林婉儿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带着冷意的弧度:“不太好,但还能应付。父亲被‘拜访’后,家族内部召开了紧急会议。几个叔伯主张彻底切割,交出所有与星海的历史交易记录以求自保。另一些……则认为星海虽倒,但其背后的‘海神’势力犹存,主张观望,甚至暗中接触,寻找新的‘合作机会’。”她顿了顿,“我父亲态度暧昧,压力很大。我被要求‘保持安静’,暂时不要对外发表任何言论,也不要再与‘某些危险人物’联系。”
“危险人物”显然包括他。沈清秋并不意外。“你的选择?”
“我告诉父亲,我需要时间‘整理珠宝设计的灵感’,申请了家族名下位于瑞士湖边的一处小屋,暂时离开。”林婉儿平静地说,“实际上,我带来了你要的东西。”
她传输过来一个加密文件包。“这是我利用家族信息系统权限,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能调取到的、所有与星海资本有资金往来或项目合作的关联企业名单,以及近五年的异常资金流动分析模型。重点标记了二十七家涉及生物科技、深海工程、高新材料和私人安保的公司。其中,有九家的控股方或主要投资人,与一个名为‘奥林匹斯会’的跨国精英社交圈层有重叠。”
奥林匹斯会。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但沈清秋瞬间将其与“海神计划”联系起来。奥林匹斯,希腊神话中众神居住之地。以神自居,掌控生命与意识?很符合那些疯子的自我定位。
“干得漂亮。”沈清秋由衷道。林婉儿在家族压力下,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利用自身资源挖出了更深的线索。这份情报的价值,远超预期。
“另外,”林婉儿补充,语气变得更冷,“我在整理家族旧档案时,发现了一份三年前签署的、关于资助某大学‘神经交叉学科基础研究’的意向书,金额不大,署名是我父亲。研究团队的首席顾问,就是韩东明。意向书里提到了一项名为‘同步率阈值探测’的子课题。我当时没有在意,但现在看来……”
“那可能是他们最初筛选‘样本’的幌子。”沈清秋接口,心头寒意更盛。妹妹或许早在三年前,就被星海(或者说“海神”)通过合法的学术资助渠道标记了。“意向书有其他签署方吗?”
“有。”林婉儿调出另一份扫描件,“除了林家,还有另外两家投资机构,都是星海外围的壳公司。但意向书末尾,有一个非常不起眼的第三方‘学术监督机构’盖章,名称是‘普罗米修斯生命科学基金会’。”
普罗米修斯,盗火予人类的神。又是一个充满傲慢隐喻的名字。
“查这个基金会。”沈清秋立刻对旁边的银狐道。
银狐点头,手指已经在键盘上敲击。
林婉儿在屏幕那头揉了揉眉心,罕见的显露出一丝疲惫。“沈清秋,我父亲被‘拜访’的具体细节,我没有完全告诉调查组。‘拜访者’没有使用暴力,只是留下了一个加密的存储器,里面是一段经过处理的语音,警告家族‘认清形势,有些秘密最好永远成为秘密’,否则‘海上的产业可能会遭遇不可预知的风浪’。他们提到了我在节目中的‘不当言论’,也提到了……你。”
威胁升级了。从针对沈清秋个人,蔓延到了他的潜在盟友。星海残余势力,或者说“海神”的触手,正在反扑。
“他们想通过你父亲,向你施压,让你停止调查,同时切断与我的联系。”沈清秋分析道,声音冷静,“这是典型的分化瓦解。”
“我知道。”林婉儿抬眼,目光穿过屏幕,直视沈清秋,“所以我把存储器里的内容复制了一份,传给你。或许你的技术团队能从中分析出更多东西。至于我父亲那边……我会处理。他看重家族产业,但也并非毫无底线。给我一点时间。”
沈清秋看着她眼中那份熟悉的、冷静的决绝,心中某处微微动了一下。在利益与危险交织的漩涡中,她选择了继续前行,即使可能面对家族的责难和未知的威胁。这份勇气和理性,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最初的“观察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