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杜塞尔多夫，莱茵河解冻后的第一个晴日下午，阳光薄薄地铺在河面上，像一层还没干透的蜂蜜。河堤上的樱花树开了几株，粉白的花瓣被风吹下来，落在慢跑者的肩膀上，落在婴儿车的遮阳篷上，落在河边长椅上一个正在翻旧照片的中年男人膝盖上。
赵永昌坐了一个多小时了。他面前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李蓉生前最后穿的那件米色毛衣——检察院把证物整理完之后退还给了他。塑料袋旁边是那部存着林知衡帖子截图的旧手机、三瓶棕色玻璃瓶的残余样品、以及那张被水滴模糊过的手写信。
毛衣是他上个月洗过的，用的是李蓉以前常买的那种薰衣草洗衣液。洗完之后他晾在阳台上晒了两天，收下来的时候闻了闻，觉得还有她的味道，又觉得可能只是洗衣液的味道，又觉得这两种味道本来就已经分不清了。
他把手机打开，翻到相册里李蓉的照片。照片里她站在自家印刷铺门口，围着围裙，举着一本刚装订好的菜谱，对着镜头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那是三年前的春天，她做完手术的第二个月，医生说预后不错，她说要印一本菜谱庆祝。后来菜谱没印完，她把时间花在了听课、排毒、免疫重启上。
“蓉蓉，我们赢了。”他把手机锁屏，对着那张他看不见但记得每一个像素点的脸说，“不是他们的那种赢。是你不用再躲了。”
太阳又往西斜了一点。几个骑自行车的孩子从他面前飞驰而过，笑声被风拉成一条长长的线。他把李蓉的手机装进帆布袋里，拉上拉链，站起来，沿着河堤往回走。走了几步之后他停下来，拿出手机给林知衡发了一条消息。
“我在莱茵河边。蔡检察官给我打了电话，马拉加方面已通知德方，引渡流程排期明朗化。”
几秒钟后林知衡回了：“收到。”
赵永昌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他认识林知衡半年了，从最开始的“你是药师你凭什么管我家的事”，到后来“你帮我查查这个成分”，到后来“林药师你能不能来一趟医院”，再到如今——他已经能从那两个字的回复里读出整整一段话。他收起手机，沿着卡尔施塔特街往北走，路过药房门口的时候没有进去，只是在玻璃门外站了几秒。门关着，但灯亮着，透过玻璃能看见林知衡坐在柜台后面，正在往电脑里录入什么。柜台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和一个空了的茶叶罐。
同一天下午，叶岚出现在了周砚的治疗室。
她不是自己来的。是许曼把她押来的。准确地说，是许曼在连续三天看到叶岚顶着两个黑眼圈来药房上班之后，终于忍无可忍，直接给周砚打了电话：“周医生，我这边有个二十三岁的实习生，失眠快两周了，每天睡前关灯刷手机到凌晨两点，白天靠三杯浓缩咖啡续命。她不信中医，但她怕你——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能让林知衡闭嘴的人。”
周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让她下午四点来。”
叶岚趴在治疗床上，脸埋在u型枕里，声音闷闷的：“周医生，我真的不是不信中医，我就是觉得——针扎进去会不会疼？”
“已经扎进去三根了。”
叶岚猛地抬头，扭过脖子看了一眼自己的后背——三根银针稳稳地立在她的肩井穴和心俞穴上，她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她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半：“好吧，你赢了。”
“你最近失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两周前？就是金老师听证会前后。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事情都结束了，该赢的都赢了，我就是睡不着。躺在床上脑子里一直在转，想把过去几个月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理一遍，怕漏了什么，怕记错了什么，怕万一将来还需要用到什么。”
周砚站在治疗床旁边，手里捏着第四根针，没有急着下。他低头看着叶岚的后脑勺，声音比平时更温和了一些：“你这不是失眠，是退烧。”
“退烧？”
“一个人长期处于高度紧张状态的时候，身体会调动所有储备能量来应对危机。危机解除之后，身体不会立刻恢复正常，它需要时间把紧绷的系统慢慢松开。这个过程很像高烧退下来的时候——人会觉得很累，很虚，但实际上是免疫力在重建。”他把第四根针稳稳地扎下去，“你不是睡不着，是你的身体终于敢告诉你它累了。”
叶岚趴在枕头上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她的肩膀开始微微发抖。不是哭，是那种紧绷了很久的肌肉终于松开了之后无法控制的轻微颤抖。周砚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治疗室的灯光调暗了一点，然后转身走到窗边，把百叶窗往下拉了一寸，挡住西晒的阳光。
“你睡一会儿。针我会拔。”
叶岚在那张治疗床上睡了整整四十分钟。醒来的时候针已经全部拔掉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旁边压着一张便签，上面是周砚工整的钢笔字：“睡前半小时放下手机。晚餐少辣。每周来针一次，连续四周。——周”
她把便签收进白大褂口袋里，走到前台交费的时候，周砚从诊室里探出头来，补了一句：“你在我这里睡觉的事，我不会告诉林知衡。”
“谢谢周医生。”
“但他会自己发现。你现在的脸色比来的时候好看了至少百分之四十。”
叶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不是她平时在药房里被林知衡怼完之后尴尬的赔笑，而是一种松了一口气的、真正觉得被照顾到了的笑。她走出诊所的时候给许曼发了一条消息：“你说得对，周医生真的很厉害。”
许曼秒回：“他治你还是治你的失眠？”
“都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