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雪是被尿憋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白色天花板,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她的头沉沉的,像灌了铅,后脑勺那里像钉子锤下来的地胀痛,一跳一跳的,她动了一下,感觉到纱布的粗糙质感,医院,这里是医院。
她想起来了,酒吧,酒瓶,血。她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窗外的天刚蒙蒙亮,病房里还很暗,只有心电监护仪上跳动着绿色的光点,滴、滴、滴的,很慢。
她忍着痛,偏了一下头,看见苏萧染。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上半身趴在床沿,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垫在额头下面。他还没醒,呼吸很沉,眉头微微皱着,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只穿着一件毛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半截手腕。他的手指还扣在她的手背上,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
赵雪低头看着他的手,看了几秒,然后感觉到膀胱传来的强烈信号。她轻轻地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很慢,很小心,怕惊动他。苏萧染的手指动了一下,她停了,等了一会儿,他没醒,又继续抽。好不容易把手抽出来,她撑着床垫慢慢坐起来,一阵天旋地转,身上的心电监护仪的线拉住了她,眼前的白色天花板晃了好几圈才稳住。她闭着眼睛等了几秒,等那阵晕眩和胀痛过去,她费力的扯下那些连在身上的线,掀开被子,把脚伸下去找拖鞋,但是没找到。快炸了的膀胱,让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只好光着脚尝试踩在地上,凉得她缩了一下。
她扶着床沿站起来,腿有点软,像踩在棉花上。她弯着腰,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扶着床尾的栏杆,一步一步地往卫生间挪。每走一步,后脑勺就突突地跳一下,跳得她直想吐。好不容易挪进卫生间,解决了生理需求,她撑着洗手台喘了一会儿气,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得起皮,头发乱糟糟的,后脑勺包着一圈纱布,真丑。
她扶着墙往回走,从厕所出来的时候,听见门外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隔着病房门板听不太清,但其中一个她太熟悉了,周旭屿。另一个声音更低,带着一点哑,没听出是谁。赵雪走近了几步,把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推开。
“你真不进去看看她?”周旭屿的声音,有点疲惫,但是语气随意。
沉默。
“你守一晚上有什么用?”周旭屿又说,“她又不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赵雪脚冷的想回床上去了,那个声音才响起来。“我不敢见她。”吴洛辰的声音,哑得不像他的,像被砂纸磨过,低低的,闷闷的,“那个酒瓶我本来能躲开的。那一下我看见了,我能躲。但我喝多了,反应有些慢了,她冲过来……我没来得及推开她。”他停了一下,“她流了好多血。我手上全是血。她倒在我怀里的时候,我以为她……”
他没说下去。
周旭屿也没说话。
又过了很久,吴洛辰又说:“她不喜欢我,我出现只会让她困扰。”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昨天晚上如果不是我,她不会受伤。我离她远一点,对她好。”
赵雪推开门。门外的走廊里,周旭屿靠在墙上,手里端着一个纸杯。吴洛辰站在他对面,背靠着走廊的另一面墙,头低着,头发乱糟糟的,衣服还是昨天那件深蓝色的毛衣,袖口和身上有好几块暗红色的印子,是血,她的血。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赵雪,愣住了。他的眼睛红红的,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青色,嘴角还带着昨天打架留下的破皮,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他看着她的样子,像一只做错了事的大型犬,想靠近又不敢,站在原地,小心翼翼的看着她。
“谁说我让你困扰了?”赵雪的声音有点哑,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吴洛辰愣了一下。赵雪还想说什么,身后伸过来一双手,穿过她的腋下,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捞起来。她的后背撞进一个温热的胸膛,被人稳稳地抱起来,双脚离地,转了个方向,大步走了几步,又被放下来,落在床上。立马被子就盖上来了,从脚盖到下巴,把她裹成一个蚕蛹。
苏萧染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表情很不好看。“鞋呢?”赵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光着的脚,脚趾头冻得有点红,缩了缩。“没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