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车旁边，他爸打开后备箱放行李，他妈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苏萧染坐进驾驶座，等他爸上车就发动车子。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他妈才把墨镜和口罩摘下来。她靠在椅背上，偏着头看他，目光从他那张脸上扫过，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像在检查一件商品的成色。
“瘦了。”她说，语气不好，但也带点心疼。
苏萧染没说话，看着前方的路。
他妈叫宋知意，当今娱乐圈当红的女星，拿过影后，拿过视后，拿过你能想到的所有奖项。她今年五十六了，但那张脸看起来最多三十出头，皮肤紧致，轮廓分明，眼角有细纹，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的五官是那种浓艳的、攻击性强的美，年轻的时候演过不少祸国殃民的妖妃角色，观众一边骂一边看，收视率破了纪录。后来结婚生子，息影了几年，复出之后人气不减反增，拿奖拿到手软，代言接到手软。她的粉丝遍布各个年龄段，从二十岁到六十岁，男的喊她“女神”，女的喊她“姐姐”。没人知道她的儿子已经二十多岁了，她把这些藏得很好。
他爸叫苏正鸿，比她小几岁，当年追她的事迹全国皆知，送花送得把花店买空了，包场看电影包了整个影院，求婚的时候在市中心的大屏幕上滚动播放“宋知意嫁给我吧”，连播了三天。那时候还没有“霸总”这个词，如果有，他爸就是霸总的鼻祖。两个人结婚的时候，全国人民都在祝福，都觉得这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但天造地设的一对，不代表能造出一个正常的孩子。
苏萧染小时候太聪明了。别的小孩还在学拼音，他已经能自己看报纸了，别的小孩还在做加减法，他已经会解方程了。老师教的他一听就懂，懂了就不想再听，不想听就开始走神，走神就开始无聊，无聊就开始惹事。小学的时候他还能忍，到了初中青春期，加上父母很忙，他彻底不装了，逃学，打架，喝酒，抽烟，通宵跑出去蹦迪，半夜翻墙出去打游戏。学校叫家长，他爸妈来威逼利诱什么方法都用尽了，没用。他该逃还是逃，该打还是打，该喝还是喝，像一匹脱了缰的野马，谁都拉不住。
最后一次，也是最严重的一次，他差点把自己玩没了。那天晚上他在街上闲逛，遇到一个女生，哭得很惨，说被人骗了，被迫接客，求他救她。他傻乎乎的信了，跟着她去了一个会所，推门进去，里面等着七八个男人，有的拿着棍子，有的拿着刀，逼他把身上的钱交出来，还想把他扣住。他一个人对七八个，打倒了三个，自己也挂了彩。后面虽然跑出了会所，但被人拦在了旁边的巷子里，要不是那天晚上有人认出他，打电话给他妈，那天他能不能站着出来都不一定。
他在医院躺了一周，宋知意在床边坐了一周，没骂他，没哭，就是坐着，看着他的脸。他爸在外面打电话，打了一个又一个，把那些人的底细查了个底朝天，该抓的抓，该关的关，一个都没放过。他出院那天，他妈只对他说了一句话：“我送你去一个地方，你好好待着，别惹事。”
她选的是安吉，不是因为她对安吉有多了解，是因为从小照顾苏萧染的那个阿姨是安吉人。阿姨姓王，在他家做了十几年，看着他长大的，人老实，本分，靠得住。他妈跟王阿姨聊了一次，知道了安吉的情况，小县城，不算繁华，没有什么娱乐场所，连个像样的酒吧都没有。学生放学了就回家，周末就去图书馆或者爬山，没什么能惹事的地方。他妈觉得行，把他送过去了。
然后他遇到了赵雪。那天他转学过去，走进教室，扫了一眼，所有人都抬起头看他，眼睛里带着好奇、惊讶、花痴，什么都有。只有一个人没看他，一个女生，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低着头，在写作业，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后颈一截白白的皮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校服照成浅蓝色。她听到周围的声音变大才抬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写作业。她的眼睛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他那时候不知道这叫什么，后来知道了，叫一见钟情。
他在安吉待了一年多，那一年多里，他做了很多混蛋事。逼她跟自己在一起，不让她跟别的男生说话，不让她跟女生走得太近，有男生跟她多说几句话，他就去打人，当着她的面打。把她吓坏了，不敢看他，不敢跟他说话，低着头，缩着肩膀，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他以为只要把她圈在身边，不让她跑，不让别人靠近她，她就会慢慢接受他，慢慢喜欢他。
后来他想带她出国，没跟她商量，直接找人办了手续，通知她收拾行李出国。她拒绝了一次，但是他没听，后面也没再提不出国的事，他以为她接受了。然后他接到父母的电话，说让他回去一趟，有事谈。他回去了，然后就被送上了飞机，连再见都没来得及跟她说。
他当时恨她，恨她不肯跟他走，恨她打电话告状，恨她让他被父母押上飞机，像押一个犯人。到了国外，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着满墙她的照片，恨了一个月，然后发现恨不下去了。他想起她给他送奶茶的样子，把奶茶放在他桌上，小声说“给你的”，然后转身就跑，耳朵红红的。他想起她最开始看他不做作业，以为他成绩不好，给他讲题的样子，他故意说不会，她就一道一道地讲，讲了三遍他还在笑，她才反应过来他在耍她，气得踢了他一脚，那一脚像踢在他心上了。他想起她发烧那次，他翘了课跑去看她，她躺在床上，脸烧得红红的，看见他来第一反应是笑。她对他笑了。她很少对他笑，但那一次，她笑的真的很好看。他当时就想，这辈子就是她了，他觉得她的笑容像是点亮了他的全世界。哪怕她怕他，哪怕她躲他，哪怕她打电话告状把他送走，他还是放不下。
苏萧染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妈。宋知意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他爸坐在副驾驶，低头看手机，也不说话。车里安静得只剩发动机的声音。
“妈。”苏萧染开口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