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过急诊室走廊惨白的灯光,推开安全出口的门,冷风迎面扑来,灌进她的毛衣领口,冻得她缩了一下脖子。门外是一条种了一些草木的小路,连着医院大楼后面的一个小院子。几张长椅零零散散地摆在水泥地上,旁边的花坛里种着一些冬天里看不出品种的灌木,叶子灰扑扑的,被路灯照得像蒙了一层霜。
赵雪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椅子是铁的,冰凉的温度隔着裤子渗进皮肤,冻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她没有站起来。她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空。s市的夜空看不到什么星星,云层太厚了,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只有远处几栋高楼顶上的航空障碍灯在一闪一闪地亮着,红色的,像悬在半空中的星星。
她其实隐约猜到今天的事是谁设计的。不是推理出来的,是一种直觉。苏萧染的行事风格是虽然一开始也是这种画风,但是发现会激起她对以前的记忆后,他就转变成了打苦情牌,而且这次是他被算计了。周旭屿他不会使用这些乱七八糟的计谋,而且他目前的权势金钱还算计不到苏萧染,不然也不会自杀逼迫父母帮他。吴洛辰是苏萧染的好友,他和苏萧染的感情,哪怕因为自己两人对上了,他也不会对苏萧染下手,他更习惯在旁边等,等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机会。
只有一个人,习惯用计谋和利益来行事,从第一次见面就开条件,从病房表白被拒后让苏萧染和吴洛辰的父母调走他们,只有他有那个权势和金钱让一个无中生有的女朋友可以变得真假难辨,他的画风从一开始就和别人都不一样,像是从一部商战剧里走出来的人,误闯进了一部恋爱剧。
麦艾斯。
赵雪想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情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难过,甚至没有什么波澜。就像解一道数学题,条件摆在那里,结论只有一个,你算出来了,就是这样。
她只是觉得混乱,不是因为罗清清的那些话,她不信罗清清。从林薇薇她们说“在酒吧遇到苏萧染前女友”的时候她就不太信,哪有那么巧的事?后来罗清清在走廊里说那些话的时候,她更不信了。苏萧染看罗清清的眼神她看到了,那不是看前女友的眼神,那是看一个的陌生人的眼神。她不信罗清清,只是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件事。
她一个连与人交往都会无措的人,忽然被推到了舞台中央,聚光灯打在她身上,所有人都观察着她做出的反应,哭、闹、质问、分手、原谅,戏剧的让她觉得荒缪的想笑。
她应该哭的,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女主角发现男朋友疑似劈腿,先是震惊,然后难过,然后痛哭,然后男主角追出来解释,然后两个人要么和好要么分手。流程都是定好的,观众都等着看呢。
但她哭不出来。她坐在长椅上,仰头看着那片没有星星的夜空,心里想的居然是理智的分析,那罗清清很明显是收了钱来当搅屎棍的。有那钱给自己不好吗?说不定自己在金钱的攻势下就同意了呢?
赵雪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但那个念头像一条滑溜溜的泥鳅,甩出去了又钻回来。她忍不住顺着这个方向想了下去,说起来,这些人这么有钱,怎么不像电视剧和网剧里那样,随手丢张黑卡或者几百万的卡给自己呢?麦艾斯不是最喜欢开条件吗?他开条件的时候怎么不开个实际点的?说什么“跟我在一起我给你想要的一切”,不如直接说“这张卡给你随便刷”。她说不定就认真考虑一下了。
赵雪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完又觉得自己太没出息了,怎么能因为一张黑卡就动摇呢?虽然她确实没见过黑卡长什么样,确实挺想看看的。她的思绪像一匹脱缰的野马,从“黑卡”跑到“麦艾斯今天挨了两巴掌一脚居然没生气”,从“没生气”跑到“打人可比哭爽多了”,从“打人爽”跑到“以后谁让我不舒服我就揍谁”,一路狂奔,拉都拉不住。
今天在车上打了麦艾斯两巴掌,踢了一脚。她从小到大没打过人,连吵架都很少,今天居然动手了。而且打完之后的感觉,怎么说呢?爽!比哭爽多了。哭完眼睛肿了鼻子塞了头也疼了,打完之后浑身通透,像打通了任督二脉。赵雪坐在长椅上,越想越觉得这个发现意义重大。以后谁让她不舒服,她就揍谁。打不过就让周旭屿帮忙按人,周旭屿个子高力气大,按个人应该不成问题。
说到周旭屿,他跟那个罗清清什么关系?他叫她“清清”叫得那么顺口,听起来像是很熟的样子。如果周旭屿劈腿的话?赵雪想了想,觉得劈腿的可能性不大,周旭屿为了她连命都快没了,不太有精力去劈腿。但如果他真的劈腿了,就让苏萧染按住他,她先揍一顿再说。苏萧染肯定很愿意帮忙,他按不住还有吴洛辰,两人一起按。赵雪想到这里,又忍不住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离谱,她在这边认认真真地策划“如何暴打劈腿男友”,而事实上她连整件事情的细节都没搞清楚,连这件事为什么会发生的都没想明白。她只是觉得太多人关心着自己的反应,让她觉得戏剧荒缪,所以她走出来了,坐在这里,看天,胡思乱想,用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把那件她暂时不想追究的事情挡在外面。
但是很快安全出口的门就被推开了。赵雪没有回头,但她听到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有好几个,脚步轻重不一,有的急有的慢,像是一群人挤在门口,你推我让的。她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石头剪刀布,又像是在小声推诿“你去”“你去吧”“我不去你去”。赵雪忍不住嘴角弯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继续仰头看着那片没有星星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