馄饨摊还在,但叶知秋不在。
苏衍心中一凛,快步走到摊子前。炉子上的锅还在冒着热气,案板上整齐地摆着包好的馄饨,但叶知秋的斗笠被随意丢在地上。
“知秋?”苏衍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没有回应。
苏衍蹲下身,捡起斗笠。斗笠内侧的衬布里塞着一张纸条,他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匆忙写下的:
“庙里有熟人,我先走。药王的事,明日老地方说。”
是叶知秋的字。
苏衍将纸条揉成一团塞入袖中,重新戴上斗笠,沿着官道往城里走。
庙里有熟人。
什么样的熟人,会让叶知秋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主动避开?
苏衍想到了一个可能,脚步不由加快了几分。
回到悬壶巷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黑色门板上的那串九死还魂草在暮色中轻轻摇晃,苏衍推门进去,点上灯烛,将药篓放在墙角。
他刚坐下,就听见外面的巷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四五个人,步伐整齐,节奏一致——是练家子。
苏衍吹灭了灯烛,摸到腰间的银针,贴着墙壁站在门后。
脚步声在铺子门前停下了。
“咚咚咚。”
敲门声不急不慢。
苏衍没有出声。
“鬼手苏先生在家吗?”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温和有礼,“在下奉端王爷之命,给先生送一张请帖。”
端王。
苏衍的眼睛微微眯起。他来苏州才三天,端王府的人就找上了门。这条线来得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他重新点灯烛,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四个玄衣侍卫,簇拥着一个锦衣青年。青年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气。他双手捧着一张烫金请帖,微微欠身,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
“端王爷久仰先生大名,想请先生过府一叙。”锦衣青年将请帖递上,“先生若方便,明日午时,王府备下薄酒。”
苏衍接过请帖,翻开一看,上面的字迹刚劲有力,落款是端王萧承远的私印。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锦衣青年一眼:“敢问,端王爷是从哪里听说在下这个小人物的?”
锦衣青年微微一笑:“先生过谦了。能在黑市上一口气吃下三万两珍稀药材的人,整个江南都找不出第二个。王爷说,这样的奇人,若不见上一见,岂不是人生一大憾事?”
苏衍心下雪亮。
三万两的冬虫夏草是他故意放出去的风声,就是为了钓大鱼。但他没想到钓上来的第一条大鱼,不是沈家,不是江南商会,而是端王府。
一个当朝皇子,亲自关注一个药材贩子,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
“请回禀王爷,鬼手苏明日一定登门拜访。”苏衍合上请帖,拱手道。
锦衣青年点了点头,带着四个侍卫转身离去。
苏衍关上门,将请帖放在桌上,在灯下仔细端详。
烫金纸,端王私印,墨迹中有淡淡的龙涎香味——和他在大相国寺僧寮门外闻到的那股味道一模一样。
龙涎香,价比黄金,全天下用得起的人屈指可数。
端王府用,大相国寺也用。
苏衍缓缓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大相国寺、端王府、沈千秋失踪案、“忘川”禁药、他父亲的死——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人和事,正在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联起来。
而那条线,已经开始朝他收紧了。
他睁开眼睛,从怀中取出父亲那封信,手指摩挲着“我死在忘川”五个字,目光沉沉。
“父亲,”他低声说,“我好像找到入口了。”
窗外的夜风中,隐隐传来一声极远的钟响。
是大相国寺的晚钟。
苏衍侧耳听了一会儿,忽然从椅子上坐直了身子。
不对劲。
大相国寺的晚钟应该是撞十八下,每六下一歇,三歇而止。可他今晚听到的钟声,只有九下就停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向城西南的方向。
白塔山的方向,有一片隐隐的红光。
不是晚霞,是天黑之后的火光。
苏衍抓起斗笠戴在头上,推门冲了出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