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主,”叶知秋压低声音,“端王的人在查你。我刚打听到,三天前有人拿着你的画像在洛城问了一圈,问有没有人见过这个‘药材贩子’。”
苏衍翻身上马,不意外。“他知道我是谁。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今天的对话,他一直在试探我到底知道多少。”
叶知秋也上了马,两人并辔而行。“那你还把册子给他看?”
“册子上写的是铁定山的名字,不是端王的。让他看到铁定山的名字对他没有好处吗?他巴不得有人替他查。”苏衍顿了顿,“但他看册子的时候有一个细节——他的目光先落在铁定山的名字上,然后迅速扫了一眼第四卷的其他内容。他在确认册子上有没有写他自己的名字。”
叶知秋倒吸一口凉气。“你怀疑端王也是忘川阁的人?”
“不怀疑。”苏衍的声音很平静,“但也不信任。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好人,只有永恒的利益。现在我和他的利益一致——都要扳倒铁定山。铁定山倒了之后,他的利益是不是还和我一致,我不知道。”
两人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苏州方向走。行出约莫五里地,前方路边的茶棚里坐着一个灰衣人,看到他们过来,站起身,走到路中央,拦住了去路。
苏衍勒住马缰,看清了对方的脸——四十来岁,身材高大,面容方正,左眼角一颗黑痣。
铁手。铁定山。
苏衍的瞳孔猛地一缩,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银针。铁定山怎么会在这里?他从玄机阁来苏州,最快也要一天一夜。苏衍在端王府待了不到两个时辰,铁定山不可能这么快就收到消息赶过来。
除非——他本来就在苏州。
叶知秋的手已经握住了银针,低声道:“少主,打还是跑?”
铁定山没有拔刀,也没有摆出攻击的姿态。他只是站在路中央,看着苏衍,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少阁主,”他开口,声音低沉浑厚,像寺庙里的铜钟,“别来无恙。”
苏衍端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铁判官不在玄机阁主持大局,大老远跑到苏州来做什么?”
铁定山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丝苦意。“来给少阁主送一样东西。”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上前。苏衍没有接。铁定山也不急,将信放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后退三步,以示没有恶意。
“少阁主,老夫这一生做过很多错事。有些是被逼的,有些是自愿的。不管是哪种,错了就是错了。”他看着苏衍的眼睛,目光坦荡得不像是杀人凶手的眼神。“这封信里写着老夫知道的一切——忘川阁的完整架构、财务往来、暗杀名单,以及创始人的真实身份。”
苏衍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虚伪或躲闪,但没有找到。铁定山的眼神干净得不像一个在黑暗中浸泡了十二年的人。
“铁判官为什么要给我这封信?”
铁定山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因为秦伯衍死了。他是替老夫死的。那枚透骨钉上淬的‘三步倒’,原本是冲着老夫来的。那天夜里在藏经楼废墟,青铜面具要杀的人不是秦伯衍,是老夫。秦伯衍替老夫挡了那一钉。”
苏衍没有说话。他想起那天夜里秦伯衍中钉时说的那句话——“判官府”。秦伯衍想说的是“判官府里的人是铁定山”,还是想说“判官府里有人要杀我”?
铁定山继续说:“老夫和秦伯衍是忘川阁里年龄最大的两个人。我们年轻时一起犯错,老了想一起赎罪。他等到了赎罪的机会,老夫还没等到。”
苏衍从马上下来,走到路边,捡起那封信,拆开,抽出信纸。上面的字迹工整有力,确实是铁定山的笔迹。信的内容和他说的一样——忘川阁的完整架构、财务往来、暗杀名单。但最后一页,创始人的位置,写着一个名字。
苏衍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瞳孔猛地一震。
铁定山写的那个人,不是铁定山自己。
是一个苏衍从来没有怀疑过的人。
一个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的人。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苏衍抬起头,看着铁定山。“你要我相信你?”
铁定山摇头。“老夫不要你相信,老夫要你查。信上每一个字都附了证据的藏处,你可以一件一件去核实。核实一件,就信老夫一分。核实完所有,你就知道老夫说的是真是假。”
路边的柳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几片枯叶落在铁定山的肩膀上。他没有拂去,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等待判决的囚徒。
苏衍将信折好,收入怀中。“铁判官,如果这封信是真的,你为什么不一早拿出来?”
铁定山的声音低了下去。“因为老夫怕。怕死,怕失去一切。十二年了,老夫每天夜里都睡不着,闭上眼睛就看到那些被老夫害死的人站在床前。老夫知道总有一天要还这笔债,只是一直在拖。现在拖不下去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苏衍。“少阁主,洛阳城里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盯着老夫。青铜面具的主人不是普通人,他无处不在,无所不知。你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他的眼线,你走过的每一条路都有可能是他的陷阱。”
铁定山迈步向前走去,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来,侧过脸来。“少阁主,老夫欠你父亲一条命。这条命,老夫会还的。”
他走了。灰色的背影在官道上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漫天飞舞的落叶中。
苏衍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封信,心沉到了谷底。他以为册子上排名第一的人是铁定山,铁定山就是忘川阁的创始人。但铁定山说不是——创始人另有其人,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如果创始人是死人,那活着的那个操纵一切的人是谁?青铜面具到底是谁的面具?端王在这盘棋里到底扮演什么角色?
苏衍翻身上马,对叶知秋说:“走,回苏州。我要重新查。”
叶知秋看着他的脸色,没敢多问,催马跟上。
两匹马在官道上疾驰,扬起一路尘土。在他们身后很远很远的地方,路边的一棵大树上,一只鸽子扑棱着翅膀飞向天空。
鸽子腿上绑着一个小小的竹筒。
竹筒里装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四个字。
“鱼已咬钩。”
金陵城,七皇子府。
一个穿着明黄色锦袍的中年男子站在窗前,手里把玩着一枚白色的棋子。棋子上刻着一个“七”字。
他看着庭院里那棵银杏树,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他笑了笑,笑意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
“铁定山,”他低声念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怜悯,“你以为把水搅浑就能脱身吗?这盘棋,没有人能中途离场。”
他手指一弹,白棋子飞出窗外,落入院中的池塘。水花溅起,又归于平静。
池塘深处,沉着一具白骨。
白骨的手腕上,戴着半块青铜面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