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水从苏衍的衣袍上滴落,在青石地面上汇成一摊暗色的水渍。他蹲在池塘边,怀里抱着那具白骨,青铜碎片和玉佩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刚才鉴定过了——白骨是成年男性,死亡时间大约在六到七年之间,胸口的匕首是致命伤,从肋骨间隙刺入,直穿心脏,一刀毙命。匕首上有细微的锯齿痕迹,不是普通兵刃,是军中制式匕首,六年前禁卫军的标配装备。
苏衍将白骨轻轻放在地上,手指抚过那枚玉佩。“忠勇”二字是先帝御笔,赐给九皇子萧承煜的贴身玉佩,普天之下只此一枚。如果这具白骨不是九皇子,那这枚玉佩不可能出现在这具白骨身上。
可是如果这具白骨是九皇子——六年前就死了,那忘川阁里那个“活着的九皇子”又是谁?
苏衍抬头看向客栈二楼的窗户。窗户黑洞洞的,没有烛光,没有人影。但他知道,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刚才就站在那里,一直在看他。从池塘里摸到青铜碎片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被设计了。那个引他来金陵的人,那个在客栈柜台留下纸条的人,那个站在二楼窗户后面看着他打捞白骨的人——是同一个人。
青铜面具。
青铜面具要他找到这具尸体,要他找到这些证据,要他沿着这条线索继续往下查。因为这条线索的尽头,不是真相,是一个陷阱。
苏衍将白骨重新放回池塘,将玉佩、青铜碎片、布条收入怀中,站起身,环顾四周。院子里没有其他人,客栈大堂的灯火也熄了,整座客栈像是睡着了一样安静。但他知道青铜面具没有走,那个人就在这栋楼的某个房间里,隔着一堵墙、一扇门、一道楼梯,看着他。
苏衍没有去找。他转身离开池塘,沿着走廊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插上门闩。他将怀中的东西一一摆在桌上,然后坐在床边,闭上眼睛。
六年前,九皇子萧承煜战死沙场,举国发丧。六年后,一具胸口插着禁卫军匕首的白骨,出现在金陵城一家不起眼的客栈后院池塘里。这具白骨身上有九皇子的贴身玉佩,有青铜面具的碎片,还有一块写有“七皇子立”的墓碑残片。如果白骨是九皇子,杀他的人会使用禁卫军的匕首——能调动禁卫军的人,整个大晟朝不超过五个。如果白骨是九皇子,立碑的人写的是“七皇子立”——七皇子萧承远为什么要给他弟弟立碑?
不对。苏衍睁开眼睛,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布条上的字不是“七皇子立”,而是“七皇子立碑”——全称应该是“七皇子萧承某为九皇子萧承煜立碑”。布条被水泡烂了,他的名字部分缺失了。给他立碑的人,可能是七皇子,也可能是……
苏衍忽然站起身,从桌上拿起那块布条,重新凑近烛火。布条上的字迹虽然模糊,但笔画的走向依稀可辨。“七皇子”后面的那个字,不是“萧”,是“令”。
苏衍脑中轰的一声。不是“七皇子”,是“敕令”——皇帝的命令。“敕令”后面跟着的字不是“立”,是“立碑人”。连起来是:“敕令立碑人七皇子承某。”
这是先帝的命令。先帝命七皇子为九皇子立碑。
如果七皇子是按照先帝的命令立碑,那布条上的内容就不能证明七皇子杀了九皇子。但布条上的内容可以证明一件事——先帝知道九皇子不是死在战场上。
苏衍的手微微发抖。六年前的真相正在一层一层剥开,每一层都比他想象的更加黑暗。
六年前,九皇子在战场上被刺,被人从战场上偷走。先帝知道这件事,所以他没有按“战死”的规格发丧,而是以太庙之礼下葬了一个空棺。他不是在骗天下人,他是在保护一个人——一个活着但不能被人知道活着的人。
如果九皇子还活着,先帝为什么要让他“死去”?只有一个解释:九皇子被人控制了。控制他的人用他来威胁先帝,先帝为了保护儿子,不得不配合这场“死亡”。那个控制九皇子的人,能在战场上偷走一个皇子,能用禁卫军的匕首杀人,能逼迫当朝皇帝配合演戏——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有这样的能力。
苏衍将布条放回桌上,拿起那枚青铜碎片。面具的左眼位置完整,眼眶的弧度、眉骨的走向,和他记忆中某个人的面部轮廓高度吻合。他抬起手,将青铜碎片举到眼前,透过那只空洞的眼眶看着烛火。火光在青铜的映照下变成了暗红色,像一只充血的眼睛。
“咚咚咚。”
敲门声忽然响起,三声,不急不慢。
苏衍放下青铜碎片,走到门后,没有开门。“谁?”
“我。”门外传来一个声音,低沉而熟悉,是铁定山。
苏衍拉开门闩。铁定山站在门外,穿着一身灰色的夜行衣,头上戴着斗笠,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进了门,反手将门关上,目光落在桌上一字排开的白骨证物上,脚步顿了一下。
“你都找到了。”铁定山的声音很平静,但苏衍听出了那里面的颤抖。
苏衍坐回床边,看着铁定山。“你知道这具白骨是谁。”
铁定山没有回答,而是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封泛黄的信,信封上写着“苏慕白亲启”五个字,笔迹是铁定山自己的。苏衍取出信纸,展开。信上的内容不长,只有几行字,但每一行都像一把刀扎进苏衍的心口。
苏衍抬起头,看着铁定山。“我父亲知道九皇子还活着?”
“知道。”铁定山没有坐下,他靠墙站着,斗笠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你父亲不仅知道九皇子还活着,还知道九皇子被关在哪里。他花了三年时间,找到了九皇子的囚禁地。”
“在哪里?”
铁定山沉默了片刻,缓缓道:“玄机阁,藏经楼地下。”
苏衍的瞳孔猛地一震。藏经楼。父亲的书房、密室、毕生心血所在。九皇子被关了六年,就在他父亲的脚下,在藏经楼的地下密室里。而他,玄机阁的少阁主,每天从藏经楼前走过,每天去父亲的书房请安,却从来不知道脚下还有一个密室。
“你父亲救过他。”铁定山的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三年前的一个雨夜,你父亲趁忘川阁换防的空隙,进入地下密室,想把九皇子带走。但九皇子的体内被种下了‘同生蛊’,一旦离开密室超过一个时辰,蛊虫就会噬心而死。你父亲试了三次,三次都失败了。最后一次,他几乎成功了,但九皇子在离开密室五十丈的时候忽然倒地,口吐鲜血。你父亲把他背回去了。从那以后,你父亲再也没有尝试过救他。”
“因为我父亲知道,光把人救出来没用,要先解毒。”
铁定山点头。“解药只有一个人有——忘川阁的药使,沈千秋。但你父亲不敢告诉沈千秋九皇子被关在哪里,因为沈千秋的女儿在忘川阁手里。他不敢赌。”
苏衍闭上眼睛,脑中浮现出父亲最后那几个月的样子。父亲确实变了——不爱说话,不爱笑,经常一个人站在藏经楼的窗前发呆。他以为父亲是在为玄机阁的事操心,现在才知道,父亲是在为脚下那个出不去的人操心。
“你父亲不是死于氰化物。”铁定山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又低又涩。“氰化物只是表象,真正杀死你父亲的,是他去见了端王之后,回玄机阁的那天晚上,有人在他的茶里下了一种无色无味的药——‘忘川’。不是慢性毒药,是真正的‘忘川’。一次,就够了。”
苏衍猛地睁开眼。“你不是说我父亲是氰化物中毒?”
铁定山摇头。“氰化物是秦伯衍加在养元丹里的,但那是你父亲死后的事。有人在你父亲死前一天,给他下了‘忘川’。‘忘川’发作时,人会丧失所有神智,变成一具行尸走肉。你父亲在变成行尸走肉之前,给自己服下了氰化物——他选择了自己死,而不是被人变成傀儡。”
苏衍的拳头攥得咔嚓作响,指甲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谁?”他问,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铁定山没有回答。他从怀里取出第二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块青铜令牌,和端王给苏衍的那块差不多大,但上面的字完全不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七”字,背面刻着五爪蟠龙——这是七皇子府的东西。
苏衍看着那块令牌,没有说话。
铁定山的声音很低很低。“少阁主,老夫不敢说出那个名字,不是因为老夫怕死,是因为老夫怕说出来之后,你会死。但你已经查到了这一步,老夫不说,你也会查到。”
他抬起头,摘下斗笠,露出那张方正的脸。烛光照亮了他左眼角那颗黑痣,也照亮了他眼中那层浑浊的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