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书生的嘴角——如果那还能叫嘴角的话——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想做出一个笑的表情。“少阁主，你还活着，真好。”
苏衍看着他。三个月前大相国寺火场里那具被他翻找过的尸体，他当时以为那是病书生。但现在病书生站在他面前，脸上的伤疤是新的——三个月内留下的。他不是被烧死的那个人，他是那场火里的幸存者。他用一具别人的尸体冒充自己，制造了死亡的假象。
“你的脸——”苏衍顿了顿。
“是少阁主接任大典那天晚上烧的。”病书生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在坑坑洼洼的疤痕上滑过，“属下奉命去藏经楼放火，火势比预想的大，没来得及跑出来。属下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但有人救了属下。”
“谁？”
“端王的人。”病书生看着苏衍，“端王一直派人在少阁主身边盯着。”
苏衍的心猛地一沉。端王一直派人盯着他。从他离开玄机阁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逃出过端王的视线。端王知道他是谁，知道他在哪里，知道他查到了什么，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少阁主，”病书生的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枯叶，“属下没有时间了。内卫和忘川阁的人很快就会追上来。属下只说三件事。第一件事——属下写的‘暗桩录’里，有三个名字是假的。”
苏衍的手指微微收紧。“哪三个？”
“张世清是真的，刘三是真的。叶知秋——属下不知道。有人逼属下把叶知秋的名字写上去，说如果不写，就杀了属下全家。”
“谁逼你的？”
“送属下进火场，又从火场里把属下救出来的人——端王的人。”
苏衍的脑中轰的一声。端王。端王在名单上动了手脚，目的是在苏衍和叶知秋之间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没有这颗种子，苏衍用叶知秋用得太顺手，不会意识到自己的人也可能有问题。
“第二件事，”病书生继续说，“铁定山不是自愿顶罪的，他是被逼的。七皇子手里有他的孙子——一个三岁的孩子。铁定山不从，孩子就会死。”
苏衍闭上眼睛。铁定山不是英雄，他只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老人。
“第三件事，”病书生的声音低了下去，“九皇子还活着。不在玄机阁，在金陵。七皇子把他从藏经楼地下转移到了金陵城里的某个地方。具体在哪里，属下不知道。但属下知道一件事——端王也知道九皇子还活着，而且端王知道他在哪里。端王不救他，不是不能救，是——”
“是什么？”
病书生抬起头，看着苏衍的眼睛。“是因为端王不想救他。”
苏衍的呼吸停了一瞬。不想救？那是他的亲弟弟。
“九皇子被关在藏经楼地下六年，端王查到了藏经楼，进去过，见到了他。如果他真的想救，他有无数次机会。第一次进去之后，他可以再进去第二次、第三次，带更多的人、更强的帮手。他没有。他选择把这件事告诉少阁主的父亲，让苏慕白去救。苏慕白失败了，他也没有再尝试。”病书生的声音冷得像冰，“因为他弟弟活着，比死了更有用。九皇子是端王对付七皇子的筹码——一个‘还活着’的九皇子，比一个‘死了’的九皇子更能要挟七皇子。”
树林外传来马蹄声和喊杀声。内卫和忘川阁的人正在靠近。
病书生站起身。“少阁主，属下欠老阁主一条命，今天还给你了。”
他转身要走。
“病书生。”苏衍叫住他。“你的家人呢？”
病书生背对着他站了片刻。“端王的人在属下手里，属下的家人在端王手里。属下帮少阁主一次，端王就会杀属下一个家人。属下帮了少阁主三次，已经死了三个家人。”
苏衍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病书生在这局棋里是最可悲的人。他不是坏人，也不是好人，只是一个被夹在所有势力之间、无论如何选择都会失去一些东西的人。他是所有人手里最微不足道的棋子，但他的每一次移动都牵动着别人的生死。
“少阁主，”病书生没有回头，“属下这一辈子做过很多错事，唯一做对的一件事，是在大相国寺的火场里没有死。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死了就帮不了少阁主了。”
他走了。
苏衍坐在树下，听着病书生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树林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苏衍站起身，拍掉身上的泥土，看着官道的方向。他的银针、药瓶、铜哨、令牌、册子——全部被内卫收走了，一样都没剩下。他现在身上没有任何武器，没有任何证据，没有任何身份证明。赤手空拳，站在一片陌生的树林里，后面是追兵，前方是未知。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树林深处走去。他没有往苏州方向走，没有往金陵方向走，他往没有人的方向走——往山里走，往水里走，往所有追兵想不到的地方走。他需要时间，不是逃跑的时间，是思考的时间。病书生说的那三件事，每一件都在他脑中炸开了一个洞。
端王派人救了病书生，端王让人逼病书生在“暗桩录”上加上叶知秋的名字，端王知道九皇子在哪里但不去救——端王在这盘棋里的角色，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端王不是单纯的受害者，也不是单纯的盟友，他是一个在所有人之间走钢丝的赌徒。他用苏衍做诱饵，用病书生做棋子，用九皇子做筹码，用所有人做他复仇的工具。
苏衍忽然站住了。
如果端王知道九皇子在哪里，知道七皇子的一切，那他一定也知道一件事——杀他父亲的真正凶手是谁。
苏衍转身，朝金陵方向走去。他不跑了。他要去见端王，当面问清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