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里的灰尘在阳光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金屑。
苏衍蹲在棋盘对面,看着面前这个灰袍老僧,脑中翻涌着无数念头,最终汇聚成一个问题:“大师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慧明没有立刻回答。他拈起一枚白子,放在棋盘上另一个位置,然后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像在默诵经文。过了很久,他睁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超脱了善恶之后的平静。
“因为老衲快死了。”
苏衍的手指微微一顿。
“老衲今年七十三岁,肝癌晚期,活不过这个冬天。”慧明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老衲一生作恶多端,临死之前想把这盘棋的真相告诉该知道的人。公子就是那个人。”
“为什么是我?”
“因为公子的父亲,是老衲见过的最干净的人。”慧明的眼中出现了片刻的恍惚,像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苏慕白在忘川阁待了十二年,没有脏过自己的手。他经手的每一件事,最后都留了后手,让恶事不能成恶。老衲看着他在泥潭里挣扎了十二年,想拉他一把,他不肯上来。不是他不想上来,是他上来之后,泥潭里会多死很多人。”
苏衍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他看着慧明那张慈眉善目的脸——这张脸在过去的许多年里,以一个得道高僧的面目出现在世人面前,接受信徒的香火和跪拜。没有人知道这张脸背后藏着什么。
“大师创立忘川阁,是在哪一年?”苏衍问。
“十二年前,先帝二十三年。”
“为什么?”
慧明低头看着棋盘,声音低沉而缓慢。“十二年前,老衲还是大相国寺的一个普通和尚,每日诵经念佛,普度众生。老衲以为自己是在做善事,普度了很多人。直到有一天,一个人来找老衲,问了一个问题——‘大师,你度了那么多人,你自己呢?谁度你?’老衲答不上来。”
苏衍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个问题是一个陷阱——任何一个回答“佛法度我”的和尚,都会被下一个问题打败。“佛法度你,佛是谁度的?”答不上来。
“那个人对老衲说,‘大师,这世上没有神,没有佛,只有人。人度人,人杀人,人救人。你想度众生,先要有度众生的力量。’老衲问他:‘什么力量?’他说:‘权力。’”
慧明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中央。“那个人给了老衲一笔钱,让老衲在苏州城外建了一座药堂,表面上是施药救人的善堂,实际上是忘川阁的第一个据点。老衲从那时候起,就不是和尚了,是一个披着僧袍的恶鬼。”
苏衍的心脏猛地一缩。“那个人是谁?”
慧明看着苏衍的眼睛,缓缓说出一个名字。那个名字苏衍听过——在大相国寺的火场里,在沈千秋的失踪信上,在父亲遗书的字里行间。但这是他第一次从别人的嘴里听到这个名字,从忘川阁创始人的嘴里。
“先帝二十三年,靖安侯萧远山。”
苏衍的脑中轰的一声。靖安侯萧远山,七皇子的外祖父。先帝二十三年被端王参了一本,说拥兵自重、意图谋反,被罢了爵位,全家流放。如果靖安侯是忘川阁的创始人,那忘川阁的创立时间就不是十二年,而是更早——靖安侯被罢爵之前。
“靖安侯不是被流放了吗?”苏衍问。
慧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流放之前,他把忘川阁交给了两个人——他的女儿,先帝的萧淑妃;和他的外孙,七皇子萧承璧。萧淑妃进宫之前,把忘川阁的日常运作交给了老衲。老衲替她管了十二年。”
一条权力链条渐渐清晰:靖安侯创立的组织→交给了女儿萧淑妃和外孙七皇子→萧淑妃进宫,把日常运作交给慧明→七皇子逐渐架空萧淑妃和老衲,自己成为忘川阁真正的主人。
“七皇子是什么时候接手忘川阁的?”苏衍问。
“五年前。”慧明说,“萧淑妃病故之后,七皇子以‘守孝’为由,将忘川阁的核心成员一个一个换成了自己的人。老衲被架空,成了名义上的‘创始人’,实际上的傀儡。他能架空老衲,是因为老衲有把柄在他手里。”
“什么把柄?”
慧明掀起左臂的僧袍。苏衍的瞳孔猛地一缩——慧明的手臂内侧,从手腕到肘关节,密密麻麻布满了针孔和伤疤,有些是新的,有些已经发黑,像一条条扭曲的蜈蚣趴在皮肤上。
“同生蛊。”苏衍脱口而出。
“七皇子给老衲种了同生蛊,每年需要他的解药才能压制。”慧明放下僧袍。“老衲不是不想反,是不能反。反了,就是死。老衲不怕死,但老衲不能让忘川阁的真相跟着老衲一起进棺材。”
苏衍沉默了。慧明和他父亲、铁定山、沈千秋、病书生一样,都是被七皇子用同一种手段控制的人——家人、蛊毒、秘密。七皇子手里握着的不是刀,是一条条看不见的锁链,把所有人锁在同一个泥潭里。
“大师今天找我,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苏衍看着慧明的眼睛。
慧明点了点头。“老衲要死了,死之前要做一个了断。老衲手里有一份忘川阁创始之初的原始名单——六个人的名字。那六个人,在忘川阁创立之后不久就被七皇子杀了,但他们的名字还在老衲手里。”
苏衍的心跳骤然加快。“名单在哪里?”
慧明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巴掌大小,黄绸布包裹,和父亲藏经楼地砖下的那个一模一样。慧明将布包放在棋盘上,推到苏衍面前。
“这份名单,是老衲用十二年时间换来的六条人命。”慧明的声音很低,“老衲把它交给公子,不是要公子替老衲报仇,是要公子替那六个人伸冤。他们和公子一样,是被卷入这盘棋的无辜者。”
苏衍伸出手,拿起布包。托在掌心,沉甸甸的,比任何一件物证都重。这不是一份名单,是六条命。
“大师,最后一个问题。”
慧明看着他。“公子请讲。”
“我父亲的死,和大师有没有关系?”
破庙里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屋顶破洞的声音。慧明闭上眼睛,过了很久,睁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泪光。
“没有。你父亲的死,是老衲一生中唯一一件想做但没有做到的事。老衲想救他,但老衲赶到的时候,他已经服下了氰化物。老衲跪在他面前,问他还有什么遗愿,他说——”
慧明的声音哽住了。
“他说什么?”
“他说——‘告诉我儿子,别查。’”
苏衍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慧明站起身,双手合十,朝苏衍深深鞠了一躬。“公子,老衲该走了。”
苏衍抬起头看着他。“大师要去哪里?”
慧明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破庙的深处,灰袍在昏暗的光线中越来越淡,像一个正在消散的影子。走了十几步,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公子,老衲在苏州城外白塔山上种了一片药圃,里面有忘川的解药。”慧明没有回头,“配方在药圃的石碑下面。公子若有机会,替老衲把药种出来。救一个人,算一个。”
他的身影消失在破庙深处。
苏衍站起身,追了两步,又停下了。破庙后面没有门,只有一堵墙。墙前空空荡荡,没有慧明的影子,没有脚印,没有痕迹。他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消失了。
苏衍低头看着手中的布包,解开黄绸布,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没有字,翻开第一页,是六个人的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写着籍贯、年龄、生平、加入忘川阁的时间、被杀害的时间。
苏衍一一看过去,看到第四个人的时候,手猛地一抖。
第四个人的名字是——“苏慕白”三个字下面,写着一行小字:“玄机阁前任阁主,先帝十八年加入忘川阁,先帝二十三年被灭口。”先帝十八年——十四年前。父亲不是十二年前加入的忘川阁,是十四年前。晚了两年,多了两年。这两年,父亲在忘川阁做了什么?
苏衍继续往下看。第五个人,沈千秋。第六个人——
苏衍的瞳孔猛地一缩。
第六个人的名字,是慧明自己。“慧明,大相国寺方丈,先帝十八年加入忘川阁,先帝二十三年被灭口。”
先帝二十三年被灭口——十四年前,慧明就应该死了。但他活到了现在。他是那六个人里唯一活下来的。苏衍抬起头,看着慧明消失的那面墙,忽然明白了老衲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
老衲不是自己逃过一劫,是老衲用自己的命换了其他五个人的命。七皇子要杀六个人,老衲说:“杀我,放过他们。”七皇子答应了。但七皇子没有遵守承诺——其他五个人还是死了,一个都没活。老衲被骗了十四年。
苏衍将册子收入怀中,走出破庙。
阳光刺眼。官道上空无一人。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很快到了跟前。骑马的是一个黑衣男子,面容冷峻,腰间挎着刀。
“鬼手苏?”黑衣人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苏衍没有否认。
黑衣人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他。“王爷让我转交的。”
端王的信——苏衍拆开,信上只有一行字。
“洛阳不必去了。慧明给你的名单,就是答案。”
苏衍的心脏猛地一缩。端王知道慧明来找他,知道慧明给了他什么,知道名单上写了什么——端王什么都知道。这个人被忘川阁困了十二年,自己也在忘川阁里布了一张比七皇子更大的网。每一步都提前算好,每一个人都提前安排,每一个环节都提前设计。
苏衍将信折好,收入怀中,看着那个黑衣人。“替我转告王爷——他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洛阳我还是要去的。不是去找答案,是去找真相。”
黑衣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调转马头,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