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文如海，是另一个人。苏衍抬起头，转身。
月光下，竹林深处，站着一个灰袍人，头上戴着斗笠，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手里拄着一根竹杖，竹杖已经磨得发亮。
“你是？”苏衍站起身，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银针。
灰袍人摘下斗笠，露出面容。苏衍的瞳孔猛地一缩，那人约莫五六十岁的年纪，面容清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留着一把花白的山羊胡。这张脸苏衍见过无数次——在父亲的画像里，在玄机阁的族谱上，在苏家祠堂的牌位里。
这是他的祖父，苏远山。
不，不可能。祖父在他出生前就死了，父亲亲口说的。苏衍后退了一步，手攥紧了银针。灰袍人看着他，浑浊的老眼中有一层水光，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沙哑的声音。
“衍儿，你没见过我。我走的时候，你娘还没怀上你。”
苏衍的心脏猛地一缩。“你不是死了吗？”
灰袍人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死了，也没死。”他顿了顿，“死去的是苏远山这个人，活着的是另一个人——忘川阁的第二个人。”
忘川阁的第二个人——慧明名单上第二个名字。苏衍以为那是萧淑妃，但萧淑妃是第三个人，第二个人另有其人。
“你是忘川阁的创始人之一？”苏衍的声音发涩。
灰袍人点了点头。“靖安侯是第一个，我是第二个。忘川阁是我和靖安侯一起创立的。”
“为什么？”苏衍的声音几乎是在吼。
灰袍人看着苏衍的眼睛。“因为在忘川阁创立之前，你奶奶得了不治之症，需要一味极其珍贵的药材续命。那味药材全天下只有靖安侯府有，我去求他，他给了我，但条件是我加入忘川阁。我答应了，你奶奶活了三年，三年后还是走了。”
苏衍的手攥紧了银针。“你为了救一个人，害死了千万人。你对得起那些因为你而死的人吗？”
灰袍人闭上眼睛，老泪纵横。“我对不起他们，也对不起你，更对不起你父亲。”
“你对不起我父亲？”
“你父亲是我害死的。”灰袍人睁开眼睛看着苏衍，“我没有死，但我不敢回玄机阁，不敢见你父亲。他知道我还活着，他知道忘川阁是我和靖安侯创立的，他知道我一直在为虎作伥。他替我背负了十二年的罪孽——他加入忘川阁，不是为了保护玄机阁，是为了替我赎罪。”
苏衍的脑中一片空白。
父亲加入忘川阁，不是被威胁，不是被逼迫，是自愿的。他要用自己的余生替父亲赎罪，他把苏衍托付给秦伯衍，把玄机阁托付给铁定山，把自己献祭给忘川阁。他做了十二年的卧底，收集了十二年的证据，最后用自己的命换了一个真相——一个他永远不敢让儿子知道的真相。
苏衍抬起头看着祖父。月光下，这个老人苍老得像一截枯木。
“你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因为现在是最合适的时候。”灰袍人拄着竹杖走过来，走到苏衍面前，“你成了钦犯，你父亲死了，秦伯衍死了，铁定山死了，沈千秋失踪了。忘川阁的老人们一个一个地死去，新人一个一个地补上来。如果再没有人告诉你真相，你就永远查不到真相了。”
苏衍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你能告诉我什么？”
灰袍人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递给他。“这是忘川阁十二年的完整记录，每一笔交易、每一个暗桩、每一封信件。比你父亲那本更全，比你从病书生那里找到的更真。”
苏衍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是祖父的笔迹——“忘川阁非靖安侯一人之罪，非七皇子一人之罪，乃天下人之罪。吾等皆罪人。”
他抬起头看着祖父。“你要我怎么做？拿着这份记录去六扇门，去大理寺，去天下人面前揭开真相？你就不怕七皇子杀你？”
灰袍人看着他，浑浊的老眼中有一丝释然。“他早就想杀我了。十二年，他派了十七次杀手，全被我躲过去了。但这一次，我不想躲了。”
“为什么？”
“因为你。”灰袍人伸出手，放在苏衍的肩上。“衍儿，祖父对不起你父亲，对不起你，对不起你母亲。祖父用这条命还你们。”
他转身，拄着竹杖，一步一步走向竹林深处。
苏衍站在母亲的坟前，手里攥着那本册子，看着祖父的背影在月光下越来越远，越来越淡。身后，母亲的坟上，那棵青草在风中轻轻摇曳。
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
苏衍抬起头，天空中乌云遮住了月亮，竹林暗了下来。
竹林深处，祖父的身影消失了。
一声闷响，什么东西倒下了——然后是竹杖落地的声音。
苏衍冲进竹林，跑了十几步，脚下一绊，跌倒在地上。月光从乌云后面钻出来，照亮了前方，祖父躺在竹林中，胸口插着一把短刀，刀柄上刻着一朵暗红色的莲花。鲜血从伤口涌出来，染红了灰色的衣袍，染红了地面的竹叶。
苏衍爬过去，抱起祖父的头，血染红了他的双手。祖父的眼睛还睁着，浑浊的瞳孔已经涣散，嘴角挂着一丝发黑的血迹。
“衍儿——”祖父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册子——册子里的东西——能定七皇子的罪——”
他的眼睛缓缓闭上，手从苏衍手中滑落。
苏衍抱着祖父的尸体坐在竹林中，月光透过竹叶洒在他身上，惨白惨白的。他没有哭，眼眶干涩，流不出泪了。他的泪在过去这几天里流干了——秦伯衍死的时候哭过，慧明死的时候哭过，母亲坟前哭过。现在祖父死了，他没有泪了。
苏衍将祖父轻轻放在地上，站起身。月光下他浑身是血，像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捡起地上的册子，擦去溅在封皮上的血，收入怀中。
苏衍转身，朝竹林外走去。他要去金陵，去找七皇子，问他几个问题——问他为什么要杀他母亲，为什么要逼死他父亲，为什么要毁掉他全家。
苏衍走出竹林，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背影笔直。
玄机阁的钟声响了，是丧钟，一下一下，沉闷而悠长。苏衍数了一下，三十六下——三十六天罡，为一个人送葬。
他不知道这钟是为祖父敲的，还是为他自己敲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