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舫上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了。
苏衍沿着秦淮河走了很久，久到脚下的青石板路从湿润走到了干爽，从干爽走到了灰白，天快亮了。他停在了一座石桥上，桥下是静静流淌的河水，河面上飘着几片荷叶，荷叶上凝着露珠，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他从怀中取出那本册子，翻开最后一页。最后一行，那个名字——他足足看了有一盏茶的功夫，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确认七皇子没有骗他，确认这个名字不是一个玩笑。
“叶相思。”
苏衍的手指在那三个字上轻轻划过。叶相思——叶知秋的孪生姐姐，玄机阁失踪多年的女弟子。
叶知秋有一个孪生姐姐，比他早出生一盏茶的功夫。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一模一样到连他们的父母都分不清谁是谁。八岁那年，叶家遭遇瘟疫，父母双亡，姐弟俩被苏慕白从死人堆里捡了回来，带回了玄机阁。叶知秋拜入药王谷门下学医，叶相思拜入铁定山门下学武。叶相思十六岁那年执行一次任务，失踪了。玄机阁找了三个月，没有找到，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她没死——她加入了忘川阁，成了七皇子最信任的人，代号“相思子”。
苏衍闭上眼睛。他想起了叶知秋每次提到姐姐时的表情——那种小心翼翼的、不敢触碰的痛，像一个结了痂的伤口，每一次揭开都在流血。叶知秋不知道他姐姐还活着，更不知道他姐姐是忘川阁的核心成员，册子上排名第八的人——比七皇子还高。
苏衍将册子合上，收入怀中。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个消息，但现在没有时间。天快亮了，金陵城的城门已经开了，他必须在六扇门的人发现他之前出城。
苏衍走下石桥，沿着河岸往南走，走到城南的矮墙，翻了出去。城外是一片农田，田埂上长满了野草，露水打湿了他的鞋。他沿着田埂往西走，走了一个时辰，到了一个小村庄。村口有一间土地庙，庙门口坐着一个正在晒太阳的老头。
“老人家，”苏衍走过去，从怀里掏出几文钱，“能不能借贵宝地歇歇脚？”
老头看了他一眼，接过钱，点了点头。“庙里有干草，你自己铺。”
苏衍走进土地庙，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供着土地公和土地婆的塑像。塑像落满了灰，供桌上堆着杂物。苏衍在墙角找了一堆干草铺在地上躺了下去。他太累了，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从苏州到洛城，从洛城到金陵，从金陵到七皇子府，再到这座破庙，六天六夜没有合眼，每一次闭眼都是短暂的休息，每一次睁眼都是新的逃亡。
他闭上眼睛。黑暗涌上来，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回到了十二岁那年的冬天，母亲还活着，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把瓜子，一颗一颗地磕着，磕出来的瓜子仁放在一只小碟子里，攒满了一碟递给苏衍。苏衍接过碟子，瓜子仁还带着母亲手心的温度。他吃了一颗，很香。他抬起头想对母亲说谢谢，母亲不见了，藤椅上坐着一个穿着白色囚衣的人，头发披散着，遮住了脸。那人慢慢转过头来，苏衍看见了那张脸——面如死灰，眼眶深陷，嘴唇干裂，瞳孔灰白色，没有焦距。九皇子。
苏衍猛地睁开眼睛，浑身冷汗。庙门口的光线变暗了，一个人影挡住了阳光。
“苏衍。”
苏衍坐起身，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银针。那个人走进来，摘下斗笠——端王萧承远。他穿着一身灰色的便装，没有带随从，一个人来的。
“你怎么找到我的？”
端王在他对面的干草堆上坐下。“七皇子告诉我的。”
苏衍的瞳孔微微一缩。“你和七皇子不是死对头吗？”
“是，也不是。”端王从他手里拿过水囊喝了一口，“我和七皇子的关系，比你想的更复杂。他是我弟弟。”
苏衍的脑中一片空白。“七皇子是你弟弟？”他顿了顿，才问出口。端王点了点头。“同父异母。先帝有九个儿子，端王排行第四，七皇子排行第七，九皇子排行第九。七皇子的母亲是萧淑妃，九皇子的母亲是德妃。三个人三个娘，但血管里流着同一个父亲的血。他们是兄弟。”
苏衍沉默了。这是皇室的家事，他一个江湖中人没有资格评论。但他忽然明白了端王为什么要参靖安侯——靖安侯是七皇子的外祖父，参倒了靖安侯就是断了七皇子的外援。他也明白了七皇子为什么要杀九皇子——杀了九皇子就是断了端王的念想。兄弟相残，骨肉相杀，从古至今都一样。
“你刚才说，你和七皇子的关系‘是也不是’，是什么意思？”苏衍问。
端王看着他的眼睛。“意思是，我和他既是敌人，也是盟友。我们对彼此恨之入骨，但在这件事上，我们是同一阵线。”
“什么事？”
端王伸手指了指苏衍怀中的册子。“对付她。”
她——叶相思。苏衍的手攥紧了衣襟。“一个女人？”端王点头。“一个比七皇子更难对付的女人。忘川阁的真正操控者不是七皇子，是叶相思。七皇子只是她推到台前的傀儡。”
苏衍的心沉了下去。叶相思比所有人预想的都更危险。
“叶相思十六岁加入忘川阁，十七岁成为七皇子的心腹，十八岁架空七皇子，十九岁掌控忘川阁。”端王的声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七皇子只是名义上的首脑，忘川阁真正的主人，从十九年前开始就是叶相思。整整十九年。”
苏衍的手指微微一顿。“十九年？”
“十九年前，叶相思还没有失踪的时候，就已经是忘川阁的人了。她在玄机阁当卧底，任务就是监视你父亲和四大判官。十六岁那年她‘失踪’，不是真的失踪，是回归忘川阁述职。从那时候起，她再也没有回过玄机阁。”
苏衍闭上眼睛。叶相思在玄机阁待了八年。八年——从八岁到十六岁，她每一天都在演戏，每一天都在撒谎。整个玄机阁都被她骗了，包括她弟弟叶知秋。
“你弟弟叶知秋知不知道他姐姐还活着？”苏衍问，声音尽量平静。端王摇头。“不知道。他以为自己在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他把玄机阁当成家，把你父亲当成父亲。如果他知道自己的亲姐姐是忘川阁的幕后黑手，他会疯的。”
苏衍沉默了，端王也沉默了。庙外的阳光从门缝里钻进来，照在土地公和土地婆的塑像上。塑像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嘲笑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苏衍问。
端王看着他。“因为我们需要你。”
“谁需要我？”
“我和七皇子。”端王的眼中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叶相思已经失控了。她现在做的事，已经超出了忘川阁的范围，超出了七皇子的授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她在用忘川阁的资源建立自己的势力，要把整个天下都拖下水。”
苏衍攥紧了拳头。“她现在在哪里？”
端王和七皇子对视一眼。七皇子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摊在地上，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这里——南疆。她在南疆建立了一个新的忘川阁，和原来的忘川阁完全割裂。她用南疆的蛊毒和忘川的禁药结合，制造出了一种新的毒药，药效是忘川的十倍，毒性也是忘川的十倍。”
“新毒药叫什么名字？”
“相思引。”
苏衍的心脏猛地一缩。相思子，相思引——叶相思用她的名字命名了两种毒药，这是她的宣言——“我要用我的毒，毒死这个天下。”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苏衍的声音嘶哑，“报复玄机阁？报复你父亲？报复所有人？”
七皇子摇头。“不是报复，是理想。她要把所有人都变成药奴，打造一个没有战争、没有仇恨、没有痛苦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每个人都是行尸走肉。”
苏衍闭上眼睛。这就是他查了这么久、死了这么多人、流了这么多血之后找到的真相——一个十六岁就加入忘川阁的女孩，用十九年的时间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比七皇子更疯狂、比端王更冷酷、比任何人都更危险的人。
他睁开眼睛。“你们要我做什么？”
端王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地上，是一块令牌，六扇门总捕头的令牌。“顾昭昭让我转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