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的夜比他想象的要冷。
苏衍站在山脚下，月光将群山的轮廓描摹成一幅深浅不一的水墨画。他裹紧了衣袍。衣袍很薄，挡不住山间的寒气。叶知秋还在山下的镇子上养伤，沈清辞在悬壶巷等他回去。他一个人站在这里，面对整片南疆群山，完全不知道七皇子躲在哪一座山的哪一处山洞里。
苏衍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展开，月光下勉强能看清上面的标注。这张地图是叶相思给他的，标注了七皇子在南疆的所有可能藏身地点，大大小小有十几处。最近的一处在山脚下，离他只有五里路；最远的一处在深山里面，要走两天两夜。他不知道七皇子在哪一处，只能一处一处排查看。
五里路，半个时辰就走到了。苏衍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看着前方，月光下隐约能看到一座山洞，洞口被灌木丛遮住了，如果不是叶相思给了地图根本发现不了。洞口有人影晃动——两个黑衣人站在洞口，手持刀剑，来回踱步。
七皇子的手下，那就说明叶相思的情报没错，七皇子就在这片群山里的某一处山洞中。苏衍没有惊动他们，从大石头后面退出来，绕到山洞的另一侧，从山壁的裂缝钻了进去。洞里的路很窄，只容一个人贴身通过，两侧的岩石湿漉漉的，摸上去冰凉一片。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面忽然开阔起来。苏衍从山壁裂缝里钻出来，发现已经到了山洞里面。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约莫有两三间屋子大小，洞壁上挂着火把，将整座溶洞照得通亮。洞中有几张桌子几张椅子，桌上放着酒壶和菜肴，还有一张床，床上铺着厚厚的被褥，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没有人。
苏衍环顾四周——七皇子不在，但洞里的陈设、尚未收拾的酒壶和菜肴、被褥上残留的体温，都说明他刚刚离开不久。
“苏少阁主，别来无恙。”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苏衍猛地转身，七皇子萧承璧从暗处走了出来，穿着一身灰色的布衣，面容清瘦，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束着，和他在金陵七皇子府里见到的那个锦衣华服的王爷判若两人。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看起来像一个久病未愈的人。
苏衍攥紧了银针。“你没死。”
“没死。”七皇子走到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口。“端王杀的是我的替身。他以为替身是我，替身也以为替身是我。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还活着。”
“你为什么还活着？”苏衍的声音冷得像冰。
七皇子放下酒杯看着他。“因为我要赎罪。忘川阁害了那么多人，我是帮凶。我不能一死了之，死太便宜了。我要活着，活着把忘川阁的余孽一个一个揪出来，活着替那些死去的人讨回公道。”
苏衍看着他苍白的脸，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出一丝虚伪，但没有找到——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希望，只有一片深深的疲倦。
“你要怎么赎罪？”苏衍问。
七皇子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放在桌上，推到苏衍面前。“这是忘川阁六十年的完整记录，比我哥那份更全，比你祖父那份更真，比所有人手里的都多。”
苏衍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记录，每一笔交易、每一个暗桩、每一次暗杀，从他曾祖父那一代开始一直记录到他这一代。六十年的罪恶，六十年的血泪，六十年的冤魂。
“这本册子能定所有人的罪。”七皇子的声音低了下去，“端王、苏远山、萧远山、慧明、慧空、秦伯衍、铁定山、你父亲、我母亲——所有人。所有人的名字都在上面，所有人的罪行都写得清清楚楚。”
苏衍攥紧了册子。
“你为什么要给我？”
七皇子看着他。“因为我不配留着它。我是忘川阁的帮凶，我没有资格决定这本册子的归宿。你配，你是苏慕白的儿子，你是那些死去的人的希望。”
山洞里安静得很。火把在洞壁上燃烧，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山洞中回荡。七皇子站起身走到苏衍面前，伸出手。“苏衍，忘川阁从今天起，散了。”
苏衍看着那只手，没有握。不是不原谅，是不能代替那些死去的人原谅。七皇子看着他的手僵在半空中，缓缓收回，没有失落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早已预料到的平静。
“苏衍，我走了。”
“去哪里？”
七皇子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山洞深处。
苏衍一个人站在山洞里，手里攥着那本册子。他低头看着封面上那行字——“忘川阁六十年罪恶录”，手在发抖。这六十年的罪恶终于被他攥在手心里了，但他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交出去，会有更多人被牵连、被杀、被毁；不交，那些死去的人就白死了。
苏衍将册子收入怀中，走出山洞，月光照在他身上。已经是深夜了，群山里一片寂静，连虫鸣声都没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场。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一页一页地翻看。越看越心惊，越看越心冷。那些名字他太熟悉了——端王、苏远山、七皇子、靖安侯、慧明、慧空、秦伯衍、铁定山、他父亲、沈千秋、叶相思、叶知秋。
叶知秋的名字赫然在册。苏衍的瞳孔猛地一缩——叶知秋也参与了忘川阁的事，杀人、下毒、暗杀。每一条记录都写得清清楚楚，日期、地点、手法、受害者、委托人、执行人。叶知秋是执行人，他替忘川阁杀了七个人。
苏衍攥紧了册子，手指嵌进纸页里。杀了七条人命——他认识的叶知秋不是这样的，从小一起长大、陪他出生入死、为他挡过刀子的叶知秋不是这样的。但册子上的记录不会撒谎，日期不会撒谎，受害者不会撒谎。
叶知秋是忘川阁的人，杀过七个人，一直是七皇子的人，从八岁那年被苏慕白带回玄机阁起就是。他在玄机阁待了十四年，潜伏了十四年，演了十四年的戏。苏慕白不知道，苏衍也不知道。所有人都被他骗了。
苏衍攥着册子，任山风吹过衣袍。他忽然想起叶知秋说过的那些话——“少主，我这条命是老阁主救的。”苏衍信了。“少主，我这辈子不会背叛玄机阁。”苏衍也信了。“少主，我会一直陪着你。”苏衍还是信了。他信了叶知秋十几年，从孩童一直信到成人。叶知秋是他最信任的人，比父亲还信任，比任何人都信任。现在这本册子告诉他——他信错了。
苏衍翻到叶知秋那一页，看着最后一行字——“叶知秋，先帝二十三年加入忘川阁，代号‘知秋’。先后执行暗杀任务七次，杀七人，任务成功率百分之百。”最后一行字不是叶知秋的笔迹，是七皇子的——“此人为忘川阁最得力的杀手，也是最成功的卧底。苏慕白至死不知其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