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的夜雾很重。
苏衍从苏慕白的那座宅院出来，在迷雾中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隐约出现了一点火光。他加快了脚步，火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是一间茅屋，孤零零地立在竹林深处，门前挂着一盏油灯。他推开门，屋里点着几支蜡烛，照亮了每一个角落。七皇子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壶酒、两只酒杯，看到他进来，嘴角微微上扬。“你来了。”
苏衍在他对面坐下。“你骗了我。”
七皇子点头。“我骗了你。你不是我弟弟，你也不是先帝的儿子。你是苏慕白的儿子，血管里流着苏慕白的血。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恨他。”
“为什么？”
七皇子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因为我恨他。他杀了我母亲，夺走了我的一切。我要让他也尝尝失去最在乎的人的滋味。”
苏衍的瞳孔猛地一缩。“你最在乎的人是你。他为了你，杀了那么多人，做了那么多错事。我要毁掉你，让他痛不欲生。”
苏衍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你现在告诉我这些，不怕我杀你？”
七皇子又倒了一杯酒，端起来没有喝。“不怕。你和你父亲一样，心太软。你下不了手。”
苏衍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松开了拳头。
七皇子说得对。他下不了手——不管七皇子做了什么，他都下不了手。因为七皇子的母亲也是他的母亲，他们喝过同一个女人的奶，在同一座府邸里度过了人生的最初几年。那些记忆他早已遗忘，但刻在骨头里，一辈子都消不掉。
“七皇子，你娘是怎么死的？”苏衍问。
七皇子的手微微一顿。“被苏慕白毒死的。她发现了忘川阁的秘密，要去告发。苏慕白在她的茶里下了毒，她喝下去就死了。”
“你怎么知道？”
“我亲眼看见的。”七皇子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年我八岁，躲在屏风后面，看着他往茶里下毒，看着我娘喝下去，看着她七窍流血。我想冲出去，但我怕。我怕他连我也杀了。”
苏衍攥紧了那封信——母亲留给他的那封信。他还没有看完，后面还有几行字。他将信纸展开，继续往下读。
“衍儿，七皇子说的没错，苏慕白确实杀了你娘。但你娘不是萧淑妃，是柳如是。苏慕白杀的，是你养母，不是七皇子的母亲。”
苏衍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将信纸凑近烛火继续看。
“七皇子的母亲不是苏慕白杀的，是靖安侯杀的。靖安侯发现她要去告发忘川阁，先下手为强。苏慕白替靖安侯背了锅，一背就是二十多年。衍儿，七皇子不知道真相，他一直以为苏慕白是杀母仇人。你告诉他真相，让他从仇恨里走出来。
苏衍攥紧了信纸。
七皇子看着他。“信上写了什么？”
苏衍将信纸递给他。七皇子接过信纸看完，手开始发抖，信纸从他指缝间飘落在桌上，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信纸上，洇开一朵一朵暗色的花。
“靖安侯——是我外祖父——杀了我母亲——苏慕白替我背了二十多年的锅——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苏衍看着他。“因为他答应过你母亲。你母亲临死前托人带话给苏慕白——‘别告诉我儿子，别让他活在仇恨里。’他答应了，守了这个秘密二十多年。”
七皇子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在桌上。他一直恨错了人，恨了苏慕白二十多年，恨到想杀他、恨到毁掉他的一切、恨到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比苏慕白更狠的人。而他真正该恨的人，是他外祖父靖安侯。
“靖安侯呢？”七皇子的声音嘶哑。
苏衍沉默了片刻。“死了。在南疆死的，死之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我对不起你。’”
七皇子的眼泪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