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鸡抬头看了他一眼。
罗睺的汗毛竖了起来。
元凤。
那是凤族之祖,元凤。
他认识这双眼睛。
龙汉初劫的时候他跟元凤交过手,被凤鸣震断了三根肋骨。
而此刻元凤正蹲在一个用草和泥巴搭的鸡窝里,身边还有几颗金色的蛋。
罗睺的目光又移到了门口。
一条大黄狗趴在门槛上,嘴里叼着一根骨头,歪着脑袋看着他。
始麒麟。
罗睺认出了那双竖瞳。
他的心又沉了一分。
他继续往里看。
池塘里有一条泥鳅在水面上吐泡泡,动作懒洋洋的。
祖龙。
池塘底下还趴着一个王八。
玄武。
罗睺的呼吸开始变得缓慢而刻意。
他必须控制自己的情绪。
因为如果他表现出任何一丝惊恐或者失态,在场的每一个存在都会注意到。
而他现在只有两成的实力。
“来来来,坐这儿。”楚凡搬了一张小板凳放在院子中间的石桌旁边。
罗睺坐了下去。
板凳是普通的木板凳,坐上去有些硌。
但他此刻根本顾不上这些。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楚凡身上。
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感受不到楚凡身上任何一丝修为波动。
一丝都没有。
但元凤,始麒麟,祖龙,玄武,这四大上古神兽全都待在他的院子里当宠物狗和泥鳅。
鸿钧带着老子通天教主在篱笆外面搭棚子打地铺。
女娲成了丫鬟。
帝俊太一成了菜农。
这个院子里的每一个存在都是洪荒食物链最顶端的猎食者,而它们全部在这个年轻人面前夹着尾巴做人。
这他妈不正常。
罗睺笑着看向楚凡。
“小兄弟贵姓?”
“楚。”楚凡从水缸里舀了一碗水端过来,“叫我楚凡就行。”
罗睺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水。
清澈见底,没有任何颜色。
他调动了残存的两成修为去感知碗中水的本质。
下一刻他差点把碗摔了。
三光神水。
一碗三光神水被当成白开水端了上来。
罗睺端着碗,手指的关节用力到发白。
他抬起头,看着楚凡正在给自己也倒一碗水,然后坐到了他对面。
“你一个人住这儿?”罗睺问。
“不是一个人,还有小娲,凤儿它们。”楚凡喝了一口水,“后来人就越来越多了。”
“都是些什么人?”
“种地的,练功的,看风景的,什么人都有。”楚凡随口回答,“反正来了就不走了,我也习惯了。”
罗睺端起碗,把三光神水送入口中。
甘甜的水液顺着喉咙滑入体内的瞬间,他的魔功竟然不受控制地运转了起来。
三光神水的药力在他体内扩散开来,冲刷着他上亿年修行中积累的暗伤和浊气。
就一碗水。
一碗水就冲掉了他三成的暗伤。
罗睺把碗放下。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好水。”他说。
楚凡咧嘴一笑。
“山泉水嘛,就是新鲜。”
罗睺笑着点了点头。
他的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篱笆外面,鸿钧正透过缝隙注视着这一切。
老子站在他身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他们看着罗睺喝下那碗水之后微微颤抖的手指,看着他强装镇定的笑容。
老子转头对鸿钧轻声说了四个字。
“他怕了。”
鸿钧点了一下头。
院子里面,楚凡正兴致勃勃地向罗睺介绍自己种的菜。
“你看那边那一排是韭菜,长得贼快,三天就能割一茬。”
“旁边那个是白萝卜,我前阵子种下去的,现在叶子已经这么高了。”
“还有那棵桃树,你看见没有,已经开花了,今年应该能结不少。”
罗睺顺着楚凡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片菜地里每一棵菜都散发着让他头皮发麻的灵韵。
那棵桃树上的每一朵花都蕴含着一缕完整的大道法则。
而帝俊……妖族天帝帝俊此刻正蹲在韭菜地里拔草。
太一在旁边翻地。
两个曾经统御万族的妖族至尊,在给楚凡当佃户。
罗睺觉得自己可能疯了。
或者这个世界疯了。
“你种的菜不错。”罗睺挤出一个笑容。
“那是,我花了不少心思。”楚凡很得意,“你要是留到晚上,我给你炒两个菜尝尝。”
罗睺正要回答,厨房方向一个身影走了过来。
女娲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碟小菜和一小碗白粥。
她走到石桌前,把托盘放下。
“先吃点垫垫。”她对楚凡说。
然后她看了罗睺一眼。
罗睺与女娲目光交汇的那个瞬间,他感受到了一股圣人威压。
女娲已经成圣了。
罗睺知道这件事,消息早就传遍了洪荒。
但亲眼看到成圣后的女娲在这个院子里端茶倒水,他还是觉得荒谬。
“吃。”楚凡把一碟咸菜推到罗睺面前。
罗睺低头看了一眼。
那碟咸菜里的每一根菜丝都被大道之力浸润过。
他夹起一根放进嘴里。
味道很咸,很脆,很普通。
但他体内的魔功在这一口咸菜入腹的瞬间再次翻涌了起来,一条堵塞了数万年的经脉悄然开裂了一道缝。
罗睺放下了筷子。
他看着楚凡。
楚凡正在喝粥,呼噜呼噜的,喝得很香。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
罗睺活了上亿年,自诩看透过洪荒的一切。
但此刻他承认,他看不透面前这个喝粥的年轻人。
一个字都看不透。
“楚凡。”他忽然开口。
“嗯?”楚凡抬头。
“你修行多少年了?”
楚凡擦了擦嘴。
“修行?谈不上修行,就练练拳脚功夫,也就几个月吧。”
几个月。
罗睺把这两个字在舌头上滚了一圈。
几个月。
他再次看了看院子里的元凤,始麒麟,祖龙和玄武。
几个月。
他转过头,透过篱笆的缝隙看到了外面盘坐着的鸿钧。
几个月。
他又看了看正在端盘子清理桌面的女娲。
几个月就把整个洪荒最强的一群家伙拴在了身边。
罗睺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但很真。
“有意思。”他放下碗,站了起来。
“你不多吃点?”楚凡问。
“不了,我还有事。”罗睺整了整袍子,“今天叨扰了,改日再来拜访。”
“那你慢走。”楚凡挥了挥手。
罗睺转身往篱笆走去。
经过院门的时候,大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罗睺加快了脚步。
他跨过篱笆的瞬间,被压制的修为恢复如潮,但他一点也没有放松的感觉。
鸿钧站在篱笆外面等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再次相遇。
“走了?”鸿钧问。
“走了。”罗睺点了点头。
他往前走了两步,跟鸿钧擦肩而过的时候,嘴唇微动,说了一句只有鸿钧能听到的话。
“他是什么东西?”
鸿钧没有回答。
罗睺也没有等他回答。
绿色的云从地面升起,托着罗睺的身体飞上了天空。
他的身影在东方的天际迅速缩小,最终消失在一片紫色的暮云之中。
院子里面,楚凡看着天上那道绿色的尾迹,摸了摸下巴。
“这人挺有意思的,来得快走得也快。”
女娲在他身后收拾碗碟。
“您觉得他怎么样?”
楚凡想了想。
“长得挺帅的,就是眼神有点怪,老盯着我看。”
女娲差点把手里的碗摔了。
她稳住心神,若无其事地说了一句。
“可能是觉得您这院子新鲜。”
“也是。”楚凡点了点头,弯腰拎起水桶继续浇菜。
篱笆外面,鸿钧回到了自己的草棚。
老子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
通天教主也进来了,元始天尊也进来了。
四个人坐在一个破草棚里。
沉默了很久。
“他会回来。”鸿钧说。
“他一定会回来。”老子接了一句。
通天教主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收紧。
“那我们怎么办?”
鸿钧闭上了眼睛。
“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