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进锻房的门槛，铁苍仍站在铁律牌旁。他的影子贴着黑铁牌拉得笔直，像一根钉入地面的桩。白天那阵风早停了，东墙上断刀不再轻响，可他耳中还回荡着铁片碰撞的叮当声。他知道，这镇子的气还没散。
他转身进屋，没点灯。火炉余烬泛着暗红，映出一角工作台。他走到水槽边舀了一瓢凉水灌下，喉结滚动，胃里一阵抽紧。昨夜打星纹刀耗力太多，左手掌心还在微微抽搐，但他不能歇。
院外扫帚声响起，一下，又一下。哑叔在扫地。这个动作二十年没变过，从老铁匠活着时起，他就在这铺子里扫，风雨无阻。铁苍倚门看去，老头佝偻着背，右手三指残缺，握帚吃力，却扫得极慢极稳，仿佛每一粒尘土都该有个去处。
月光斜切进来，照在哑叔脚边的小木箱上。他放下扫帚，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刀身锈迹斑斑，刃口钝得连纸都划不开。他用一块旧布轻轻擦拭，动作近乎虔诚。铁苍目光落在刀柄——那里刻着一个“宁”字，深浅不一，像是随手刻的。
他本不该多看，但左肩胎记突然发烫，像有根烧针扎进皮肉。前世在厂里，机器失控前总有异响；这一世，他学会信身体的预兆。他走近几步，蹲下身，借着炉火余光细看那“宁”字。
不对。
笔画间距太规整。横折钩的角度一致，竖笔垂直无偏移，不像随手刻成。他伸手要拿，哑叔抬眼看他，眼神浑浊却警觉。铁苍没说话，只把匕首轻轻抽走，点头示意自己看看。
回到屋里，他取来刻度尺和油灯。灯芯拨亮，光晕铺开。他将匕首平放台面，用铁钳夹住刀柄固定，再以细砂纸轻磨“宁”字表面锈层。锈粉簌簌落下，底下露出极细的阴刻纹路。
是图。
三条交错线条构成区域轮廓，一处凹点位于交汇中心，旁边还有微小刻痕标记距离。他对照刻度尺换算比例，立刻辨认出来——镇西乱葬岗。那凹点位置，正是三棵歪松围成的三角地。
他盯着图看了半晌，没动。
哑叔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扫帚。铁苍抬头：“你早知道？”
老头摇头，指了指耳朵，又摆手。他是真哑，说不出话。然后他指了指匕首，再指向自己胸口，做了个埋的动作。
铁苍懂了。这不是标记地点，是藏证。
他站起身，取下墙上铁锤，套上半指铁手套，腰间别好短斧和绳索。出门前回头：“今晚若我未归，明日辰时，把锻房所有铁料搬进地窖。”
哑叔没应，只是默默点头。
半个时辰后，铁苍已站在乱葬岗边缘。夜风穿过枯树，发出低哑摩擦声。三棵歪松歪斜生长，枝干如鬼爪。他按图上比例步测距离，在西北角停下，举起铁镐开始挖。
土层坚硬，混着碎石。他一镐一镐往下凿，肩膀酸胀，额上冒汗。挖到三尺深时，镐尖撞到硬物。他跪下去用手扒开泥土，摸到一块腐朽木匣，外裹油布，用蜡封死。
撬开匣盖，里面是一本巴掌大的册子，纸张发黄发脆。翻开第一页，字迹暗红，触手微黏。不是墨，是血。
他翻页。
“初七，南门石狮下交货，伪刀三千柄，换玄铁两箱。”
“十七，米行后仓入库陨铁屑五袋，付金三十两。”
“二十三，影刃使者来，取破魔刃图纸一份，赠毒针匣一具。”
每一条都署名“严”，末尾还盖着朱砂印——米行专用封记。
铁苍把账本塞进怀里，正要填土，身后传来枯枝断裂声。
他猛地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