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来看看。”霍无伤抬手,示意兵士上前,“不是监督,是教。”
他抽出自己佩刀,放在锻台上。“骑兵用刀,讲究轻、快、回斩利落。你们打的刀,有些太重,重心靠后,劈下去费力,收不回来。”
一名兵士拿起昨日某匠人所造短刀,掂了掂:“这把,砍两下胳膊就酸了。”
匠人们脸色变了。
“你们懂打铁?”有人嘀咕。
霍无伤不恼,反而笑了:“我们不懂怎么抡锤,但我们懂怎么杀人。”
他让兵士现场演示:拔刀、突刺、横斩、回撩。动作简洁,毫无花哨,每一击都落在要害角度。
“战场上,慢一瞬,死的是自己。”他说,“你们打的刀,最后握在我们手里。我们活得越久,你们的工分就挣得越多。”
有个年轻匠人忍不住,拿起一把刚打好的样刀,照着动作试了一遍。挥到第三下,手腕一震,差点脱手。
“重心不对。”兵士指出,“刀头重了三分,挥起来吃力。”
“那怎么改?”
“减重,前移重心。”兵士拿起炭条,在地上画了个简图,“这里削薄一分,这里加一点配重。”
匠人们围上去看。有人掏出随身小刀,在自己图纸上划改。另一个跑去翻铁料堆,想找合适的边角料重打。
下午的锻打变了味。不再是闷头苦干,而是边打边看,边试边改。有匠人打完一刀,直接递给兵士:“你试试。”
兵士接过,挥了两下,点头:“这个顺手。”
那人咧嘴一笑,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流进嘴里,他也顾不上擦。
太阳西沉,炉火重燃。
六座炉台全部烧起,火光冲天。锤声密集如雨,此起彼伏。有人打着打着哼起了号子,调子粗哑,却整齐有力。其他人跟着应和,一锤一声,节奏越来越快。
一个曾整天抱怨“干多干少都一样”的青年,此刻正蹲在锻台前,用小锉刀仔细修整刀脊。他额头上全是汗,衣服湿透,贴在背上,可嘴角一直翘着。
铁苍缓步走过。他不再插手具体工序,只是看。看谁的锤落得准,看谁的火候控得好,看谁主动请教兵士调整设计。
他走到李三身边。那人正打第二十把刀,动作熟练,节奏稳定。
“累不?”
“不累。”李三喘着气,“再打两把,就够换肉了。”
铁苍点头,继续往前走。
霍无伤靠在土墙边,抱臂而立。他看着匠人们忙碌的身影,听着锤声与笑骂交织,嘴角微扬。一名兵士走过来,低声汇报几句,他点头,没多留,招手带人离开。
临出门前,他看了铁苍一眼。
两人没说话,只互相点了点头。
夜更深了。空气里全是铁腥与炭火的味道。有人锤速慢了下来,手臂发抖,但没停。有人干脆脱了上衣,光着膀子继续干。一个小个子匠人累得坐在地上,喘了半天,又爬起来,重新抓起锤。
铁苍站在锻区边缘,望着排烟口外的夜空。星很亮,风从高处灌进来,吹得炉火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了看右手。肿已经消了些,裂口结了痂。他慢慢抬起手,握住了腰间的铁锤形吊坠。
远处,最后一个炉台还在燃烧。一个老匠人正将最后一块坯料送入火中。他脸上全是皱纹,头发花白,可眼神亮得吓人。
“今夜,我要挣够三分。”他说。
没人回应他,但四周的锤声,为他打着节拍。
铁苍站着,没动。
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下,滴在脚边的尘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