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渐渐敛去炽烈的红光，转为沉静的暖橙，跳动的火舌舔舐着炭块，细碎的噼啪声成了工坊里唯一的底色喧嚣。
满地打斗痕迹已然被清理干净，散落的铁索残段、断裂的铜铃碎片、染了浅灰血迹的青石地面，都被铁脊队队员逐一规整。动作利落有序，没有半分慌乱，常年跟随铁苍守着战械坊，他们早已习惯这般暗潮突袭、尘埃速定的局面。
被擒的影刃依旧昏迷，双手被玄铁镣铐牢牢锁死，沉甸甸的镣链压在地面，杜绝了任何挣脱的可能。两名队员分立两侧，目光凛冽，寸步不离，周身凝着紧绷的戒备，哪怕对方毫无动静，也未曾有半分松懈。
霍无伤拆开臂上沾染血渍的布条，重新包扎伤口。短刀划开的创面不算太深，只是方才链剑攻势凌厉，皮肉翻卷，看着狰狞。他指尖按着紧实的布带，目光始终落在铁苍挺拔的背影上，轻声打破寂静：“军营的人，寅时便能赶到。”
铁苍闻言微微颔首，指尖依旧摩挲着第七支破魔长枪的螺旋凹槽。冰凉的铁器纹路粗糙，带着千锤百炼的坚硬质感，每一道纹理都是他亲手锻打、校准而成。这支枪是整个战械坊的破绽，也是他刻意留给敌谍唯一的突破口。
从数日前巡查坊中军械，发现第七支枪杆接榫处被人动过细微手脚开始，他便笃定，暗处的人一定会回来。
对方觊觎破魔长枪的核心工艺，觊觎战械坊独有的破魔锻铸之法。上次夜袭失利，只来得及留下隐秘记号，绝不可能甘心空手而归。这类蛰伏暗处的死谍，最执着、也最刻板，认准的路径、盯死的破绽，定会反复试探，直至得手。
所以他不动声色，未曾修补枪杆破绽，未曾大肆搜捕清场，只是悄无声息布下天罗地网。监听板、铜铃共振阵、浅坑埋伏、通风口封阻，每一处布置都精准掐住了对方的行事习惯。
他等的从不是一个易容换面的刺客，是对方藏在暗处的试探，是敌国窥探大靖军械机密的野心。
“寅时刚好。”铁苍的声音低沉沉静，褪去了方才对敌的凛冽，只剩磐石般的笃定，“夜色最深，人声最静，最适合交接，也最适合封口。”
霍无伤抬眸：“封口？你怕这人口中泄出消息？”
“他不会说。”铁苍缓缓收回手，转过身来，火光落在他眉眼间，映得眼底漆黑深沉，“能潜伏入境、擅用易容、身怀蛇骨链剑的死士，早被拔了七情，断了退路，口中藏着殉死毒丸。我们留他性命，不是为了拷问口供，是为了留证。”
他抬手按住胸口，怀中的密信隔着衣料微微发硬，那枚闭合眼眸的火漆印，触感冰冷诡异。
这就是最确凿的证据。
敌国跨境刺探、觊觎大靖破魔军械秘术、暗中布局渗透边境工坊的铁证。
霍无伤瞬间恍然。方才缠斗全程，铁苍步步留手，从不用锤刃致命，最后以软铁短匕制敌、生擒活口，从来不是一时侥幸，是早已谋划周全。活人为证，密信为凭，虚实相辅，无从辩驳。
“那这信……始终不拆？”霍无伤问道。
“不拆。”铁苍摇头，语气坚定，“私拆密信，便是越界。这是朝堂与军营该查的事，我们守坊之人，只抓贼、留证、固防线，不越权、不妄断、不涉朝堂纷争。”
这是他的规矩，也是战械坊立坊多年的底线。
半生与铁器炉火为伴，他手中的锤，只锻军械、守疆安、镇诡邪，从不沾染朝堂权谋的浑浊。
工坊外的夜风穿巷而过，掠过木窗，带起一阵轻响，却吹不散坊内温热的炉火，更吹不动满室沉淀的铁骨正气。
霍无伤看着眼前沉稳如山的人，忽然轻声道：“你早就清楚，这只是第一步。”
不是问句，是定论。
铁苍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半指铁手套贴合掌纹，内侧模糊的家族徽记被火光映得若隐若现，左肩的月牙胎记隐隐泛起温热，熟悉的预警之感萦绕不散。
从他承袭战械坊，执掌破魔锻铸之术那日起，他便知道，这份独一无二的军械秘术，从来不是荣光，是无尽祸源。
凡铁破魔，可碎异域邪障，可护大靖山河，足以颠覆两国战力制衡之势。敌国蛰伏多年，步步渗透，绝不可能只遣一名刺客、送一封密信便草草收场。
今夜落网的影刃，不过是投石问路的棋子。
“是第一步。”铁苍坦然应声，目光扫过墙边整齐林立的十一支破魔长枪，枪刃冷光森森，凛然正气逼人，“他们要的不是一支枪、一卷图谱。”
“他们要的是整套锻铸流程，是工坊的核心匠心，是能彻底瓦解我大靖边防屏障的破魔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