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谦益手里的茶盏微微一晃。”韩公此言何意?”
“军机处。”
韩爌吐出这三个字,每个字都像浸过冰水,“今日它能处置西北军务,明日就能过问六部事宜。
陛下心里,怕是早已容不下现在那个内阁了。”
惊愕像水波在几张脸上荡开。
有人失手碰翻了茶碟,瓷片碎裂的声音格外刺耳。
“这……这怎么可能?”
李标的声音有些发干,“除了山陕两省的急报,其余政务不还是内阁在票拟吗?”
“等京营整顿完毕,刀把子彻底握稳了,”
韩爌的声音沉下去,“就该动文臣的笔杆子了。”
“难道我们就干等着?”
钱龙锡的指节攥得发白。
“进去。”
韩爌只说了两个字。
“进去?内阁都要被废了,进去又有何用?”
“只要那道旨意还没下,内阁就还是内阁。”
韩爌的目光扫过众人,“陛下的棋要一步步走,我们的时间不多,但够用。
只要把人塞进去,占住位置,局面就还能扳回来。”
钱龙锡猛地站起身,衣袍带起一阵风。”明日!明日就上本,弹劾黄立极那四个!”
晨光刺破云层时,奉天殿前的铜鹤还凝着夜露。
朝会刚开始,奏疏就像雪片般飞上御案。
字字句句,都指向那四位阁老,罪名罗列得密密麻麻——私通内侍,依附权阉。
御座上的人只是静静听着,末了才开口:“准他们上折自辩。”
没有斥责,没有驳斥,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散朝的钟声敲响后,官员们鱼贯而出,各色补服汇成沉默的河流。
回到东暖阁不过一盏茶功夫,四份奏折已经整齐地码在了紫檀案头。
墨迹很新,仿佛还能闻到松烟的气息。
朱由检的手指掠过奏本边缘,纸页发出干燥的摩擦声。
他原本以为会读到长篇累牍的辩解,目光扫过几行,却捕捉到了截然不同的字眼——那竟是乞骸骨的辞呈。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像是什么东西碎在了胸腔里。
原来那四位早就备好了退路。
既然去意已决,何必再留。
他也懒得再走那套三请三留的虚礼,直接探手取过笔架那端沾着朱砂的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顿了顿,随即落下,一个又一个殷红的“准”
字在折子上绽开,刺目得像是新揭的疤。
“送去司礼监用印。”
他将那叠纸推向桌案另一侧。
脚步声消失在殿门外之后,寂静便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他向后靠进椅背,指节抵住突突跳动的额角。
空出来的位置该由谁填上?思绪在脑海里打转,却像踩进了浓雾,辨不清方向。
能想起的寥寥几个名字,无非是因着他们在后世笔墨里留下的痕迹太深,其余的面孔则完全隐没在昏暗里,模糊成一片。
若是有一份名录就好了,记录着这个时代所有关键人物的卷册。
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另一件事撞进了意识。
是了,还有那个东西。
“签到。”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暖阁吐出两个字。
“叮”
的一声轻响,似玉磬相击,在耳膜深处漾开。”签到成功。
奖励:《大明点将录》一册,已存入空间。”
果然……想要什么,便来什么。
他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牵起,几乎能感觉到血液在皮肤下加快了流速。
他立刻将心神沉入那片虚无之处,取出那本册子。
封皮是冷硬的靛蓝色,触手微凉。
他快速翻动着书页,纸声哗哗作响,目光贪婪地吞噬着那些墨字。
待到最后一页在指尖合拢,内阁首辅的空缺在他心里已经有了轮廓。
温体仁。
册中对此人的记述颇为平实,未见彪炳功业,唯有一处特质被朱行朱字标出:精于制衡之术。
说得更直白些,便是擅长在暗流中周旋,于无声处角力。
若在太平年月,让这样一个以权谋见长的人执掌中枢,王朝的气数恐怕也就到了悬崖边上。
前朝覆亡的余烬里,不就飘满了党同伐异的灰絮么?
但此刻,温体仁恰恰成了最合适的那枚棋子。
朱由检早已不对内阁抱有任何兴利除弊的期望,它只要不成为绊脚石,便算尽了本分。
真正要替他运转权柄的,是另起炉灶的军机处。
至于内阁……就留给需要它的人吧。
“传礼部侍郎温体仁,”
他侧首对侍立在阴影中的宦官说道,“即刻入宫见朕。”
香炉里那一柱线香刚刚燃到中段,青烟袅袅散开时,人影已候在了东暖阁门外。
“臣,礼部侍郎温体仁,叩见陛下。”
来人趋步入内,衣袍下摆拂过金砖,伏身行礼。
“免礼。”
朱由检抬了抬手,又对左右道:“看座。”
“臣不敢僭越。”
“坐下吧。”
年轻天子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朕有事要同你商议。”
温体仁的脊背似乎更弯了些,他迟疑一瞬,才将半边身子虚虚挨在凳沿上,仿佛那锦凳铺满了针毡。
“温卿入朝多少年了?”
声音从御案后传来。
温体仁眼睫微动。
陛下为何忽然问起这个?他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依旧恭谨,沉吟片刻方答:“回陛下,臣自万历二十六年侥幸登科,至今已……二十九年有余。”
“二十九载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