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问得直接。
温体仁喉头动了动,声音里透出几分迟疑:“臣等议定,行文命各卫所严加整训,增派巡防,以防贼寇再犯……”
他说得缓慢,每个字都像在掂量分量。
这不过是往年的旧章,文书发下去,地方上敷衍几日,浪头过去便一切照旧。
朱由检的目光从温体仁脸上扫过,又掠过后面几位低着头的阁臣。”这便是你们商议数日的结果?”
他声音不高,却让空气凝了凝。
“臣等无能!”
几人齐刷刷跪了下去。
“朕看这内阁,有或没有,于实务也无甚分别。”
皇帝的声音里听不出怒意,反而像在陈述一件早已看清的事,“沿海防务,往后不必经内阁了,悉数移交军机处处置罢。”
温体仁伏在地上,面色未变。
他本就是天子安 ** 来的人,无论权责如何流转,他的位置不会动摇。
但韩爌的背脊明显僵了僵。
先是山陕的军务归了军机处,如今连海防也要划出去,内阁还剩什么?他抬起头,嗓音发干:“陛下,此例一开,恐违祖制。
自成祖文皇帝时便定下……”
“够了。”
朱由检截断他的话,“成祖文皇帝?成祖当年遣郑和七下西洋,威震海外。
依卿之意,朕是否也该效仿成祖旧制,重建水师,再扬帆远航?”
韩爌张了张嘴,一旁的钱龙锡也哑然无声。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
朱由检看着眼前这些俯首的身影,忽然叹了口气:“朕原对你们抱有厚望。”
他顿了顿,“可你们自己说,这些日子以来,朕的期望可曾换来半分实绩?”
“臣等……罪该万死!”
几人将额头抵近地面。
“万死?”
皇帝的声音轻得像自语,“死一次便够了。
朕意已决,水师当建。”
暖阁里最后一丝脚步声也消散了。
朱由检独自立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名册粗糙的纸页,停在“郑芝龙”
三个墨字上。
东南的风,似乎隔着千山万水,带着咸腥气吹到了鼻尖。
半个时辰前,骆养性领命离去时,袍角带起的那阵微尘,此刻才缓缓落定。
“大伴。”
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王承恩垂首应着,翰林院的诏书已按他的意思拟好了——镇海伯,提督福建水师,船与人,却要他自己去凑。
这不像封赏,倒像一场试探。
名册上的小字密密麻麻。
郑家几兄弟的名字挨在一起,像海上纠葛的藤蔓,盘踞着整片东南的水路。
商船经过那片蔚蓝,须得求一面郑家的旗。
那旗子是什么颜色?朱由检闭上眼,想象不出。
只记得前世零碎的记忆里,那是个连红毛番人都要低头的人物。
白银如水,每年涌入他的私库,不是朝廷的税关,却比税关更叫人无可奈何。
投靠朝廷?
册子上白纸黑字写着后来。
可“后来”
是多久?现在的海上,荷兰人的炮舰还没与他撕破脸皮。
没有强敌压境,一棵能遮风避雨的大树,或许便不那么急需了。
他合上册子。
窗外天色渐渐沉了,暮色像滴入清水的墨,缓慢洇开。
试试总无妨。
成了,东南的波涛便能暂时平息;不成,不过是再等上几个春秋。
海上的事,原本就急不得。
就像这殿中的更漏,一滴,再一滴,时辰便在不知不觉中溜走了。
他转身走向御案,阴影拖得很长。
“传旨的人,此刻该出城了吧?”
这话像是问自己,也像是问那片正在被夜色吞没的远天。
腹内空荡的感觉让朱由检皱了皱眉,他对侍立一旁的王承恩吩咐了一句。
声音落下,人影便转向承乾宫的方向。
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殿门外传来压低嗓音的催促,一遍又一遍。
朱由检终于从沉眠中被唤醒,起身时腰背传来阵阵酸软。
他在心里摇了摇头,任由宫女们为他整理衣冠。
离开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帷帐内朦胧的身影,低声留下一句话,随后踏出了殿门。
王承恩候在廊下,脸上带着欲言又止的神情。
原来宫外已有客至,是从江西远道而来的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立刻请进来。”
朱由检加快了脚步。
宋应星站在宫墙的阴影里,心中满是疑惑。
他不过是个屡试不第的举子,朝中无人相识,更谈不上有什么名望。
皇帝为何会突然召见?这个问题缠绕了他一路,直到踏入东暖阁的门槛,他仍未想通。
屋内光线有些暗,他来不及看清前方,便躬身行礼。
片刻安静后,他才听见声音从上方传来。
那声音让他起身,又赐了座。
宋应星连道不敢,直到对方再次开口,他才小心地坐了半边椅子。
“听说你对匠艺农工之事,颇有留心?”
宋应星怔住了。
他没想到召见的缘由竟是这个。
他连忙垂下眼睛,斟酌着字句:“草民只是行走乡野时,随手记下些粗浅见闻,实在谈不上研究。”
御案后的人似乎并不在意这番谦辞,只伸手取过一本薄册,递了过来。
宋应星双手接过,低头翻阅。
纸页很薄,墨迹尚新。
他的目光扫过一行行字句,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看到最后,他猛地抬起头,几乎忘了礼数:“陛下,这……这冶铁之法,是从何处得来?”
坐在上首的人只是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没有回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