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体仁的眉头蹙了起来。”慎言。”
他起身,挡在年轻同乡与其他人之间,“有些话出口就收不回了。”
“难道下官说错了?”
凌义渠的手指划过旨意上那些墨字,“生员禁议政、禁结社、禁私刻文字——这是要堵住天下人的嘴么?不如连都察院也一并撤了!”
“放肆!”
温体仁的喝斥像鞭子抽在寂静里。
他朝门外挥手,几个皂隶的影子立刻投进门槛。”带出去。”
挣扎的衣袂摩擦声很快消失在长廊尽头。
钱龙锡这时才慢悠悠开口:“旨意被驳回了。
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他语调里藏着某种难以察觉的起伏,像冰层下流动的水。
温体仁没有看他,径直转身朝外走。
绯红袍角扫过门槛时,他丢下一句:“我去面圣。”
养心殿里熏着龙涎香,气味浓得化不开。
朱由检听完禀报,手指还在摩挲玉扳指。”不过是一道旨意。”
他声音很淡,像在说窗外的天气,“既然通不过,换一道能过的便是。”
温体仁垂首立在丹墀下,睫毛在脸颊投下细碎的阴影。”臣……遵旨。”
夜色吞没 ** 飞檐时,温体仁的轿子停在府门前。
他踏出轿厢,对候着的车夫低声吩咐:“送完我,去凌大人府上接他。
就说老夫有请。”
灯笼在风里摇晃,把影子拉长又缩短。
半个时辰后,凌义渠站在花厅里,官袍下摆还沾着夜露。
他绷着脸行礼:“下官见过首辅。”
温体仁从太师椅上起身,烛火在他脸上投出柔和的轮廓。”骏甫,”
他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吧。”
凌义渠落座时,温体仁抬手屏退了左右。
酒盏被推至他面前,满得几乎溢出。
“老夫今日粒米未进。”
温体仁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且陪一盏。”
凌义渠的脊背绷直了。
“下官不敢。”
“坐下。”
那两个字像冰锥般刺进空气。
凌义渠终究垂首,衣料摩擦木椅发出细响。
温体仁先举了杯。
凌义渠看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闭眼灌了下去。
火线从喉头烧到胃里。
“你心里骂老夫是媚上的佞臣吧?”
温体仁忽然笑了,笑声里却听不出暖意,“觉得老夫只会顺着陛下的心意说话?”
对面的人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自老夫入主文渊阁,你踏进这扇门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温体仁转着空杯,目光落在窗棂投下的斜影上,“年轻啊……你真以为,老夫能坐在这个位置上,靠的是从前那点关系?若按那条线追究,此刻我该在云南的瘴气里等死。”
凌义渠提起酒壶,斟满对方的杯子。
“请大人明示。”
“陛下不需要强力的内阁——甚至不需要内阁。”
温体仁啜了一口,喉结滚动,“如今的阁臣,权柄比永乐年间还不如。
你们看着文书从内阁发出,便以为是我们做主。
可老夫和韩爌……我们手里什么都没有。”
酒液滴落在桌面上,像小小的暗色印记。
“南直隶出事了。”
温体仁忽然说。
凌义渠的手指一颤。
“韩赞周抓了张溥,还有一大批江南读书人和乡绅。”
“为何不议于朝会?”
凌义渠的声音拔高了,“此等大事——”
“陛下登基后,开过几次朝会?”
温体仁截断他的话,眼神如深井,“今日韩爌多问一句,便被斥退。
陛下已经不想再戴东林 ** 面具了。”
“可当年陛下能入京承统,他们……”
“慎言!”
温体仁猛地抬手,袖风带灭了最近的那盏灯。
阴影倏然吞没半张桌案,“有些话,连想都不能想。”
寂静像湿布裹住房间。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的闷响,一声,两声。
“那陛下究竟要什么?”
凌义渠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温体仁倾身向前,烛光在他眼底跳成两点寒星。
“他要做朱元璋。
要握紧每一寸权柄,要大明真正只姓朱。”
“可陛下……本就是皇帝啊。”
回答他的只有窗外骤起的风声,像无数细碎的呜咽,漫过深夜的屋脊。
殿中烛火摇曳,将温体仁的影子拉长在青砖地上。
他放下酒杯,瓷器与木桌相触发出轻响。
“天子所求,是让每一句话都成为不可违逆的法度。”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钝器敲打空气。
凌义渠抬起眼:“这与今日那道旨意有何关联?”
“明 ** 便去户部报到。”
温体仁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指尖划过杯沿,“郭万舆那边,我自会交代。”
“为何如此安排?”
“因为今 ** 在朝堂上的举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