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几位王爷想向朝廷购置火器,说是……境内不太平,剿叛要用。”
他微微侧过脸。
“东瀛至今还没安稳?”
烛台旁那道一直静立的身影这时动了动。
王承恩向前挪了半步,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皇爷,厂卫前日的密报说,那边至今仍有零星的乱子。
不然诸王也不会拼命往外贩奴——无非是想把不服管教的都清走。”
他听着,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
“既然要买……他们肯出多少价?若是合适,朝廷或许能……”
“陛下!”
话被突兀地截断。
户部尚书郭允厚猛地直起身,椅子向后刮出刺耳的锐响。
“皇上,东瀛本就产硫磺硝石,如今皇家科学院和工部采买的原料,大半从那儿来。
若将火炮、 ** 卖过去,技艺一旦外流……臣怕终成大明之患。”
他顿住了,没立刻接话。
暖阁里只剩下烛芯噼啪的细响。
良久,他转向另一侧那个一直沉默的老臣。
“徐卿,你说呢?”
徐光启抬起双手在身前虚拢,语气平缓:“郭尚书所言不虚,工部与科学院所用原料,确有不少来自东瀛诸岛。
只是依臣之见,火器未尝不可售予彼方,只需将数目握在掌中即可。”
温体仁的指尖在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位内阁首辅的声音像浸过冰水:“徐大人,火炮与火铳是镇国的利器,岂能任其漂洋过海?更何况是卖给那些屏藩之王?”
他顿了顿,让话语沉入寂静的空气里,“如今大明能在四邻——连那关外的建州部族也算在内——占尽兵锋之利,凭的便是手中这些喷火的铁器。
若为几箱白银就松开手指,谁能料定将来会不会被自己卖出去的獠牙反咬一口?”
话音落下,殿中接连响起附议之声。
朱弘林与其他几位大臣都站了起来,衣袍摩擦的窸窣里透着一致的坚决。
朱由检却在这时笑了。
他抬手向下按了按,示意众人落座。”诸位的忧虑,朕听得明白。”
待椅凳间的轻微响动平息后,他才重新开口,语速慢得像在品茶,“如今大明所用的火炮、火铳,乃至那些铅丸与 ** ,天下再无第二家能造。
他们想仿?光是炮管内壁的螺旋刻纹就够琢磨半辈子,更不必说炼出足够的好钢。”
他的目光转向左侧:“徐卿,孙元化那边的新炮,可有进展了?”
“回陛下,已见雏形。”
“瞧,”
皇帝将身子向后靠了靠,“大明的火器从来不是死物,它在日夜向前走。
咱们大可将些旧模样的家伙卖出去,自己留着最新的便是。
况且——”
他尾音微微上扬,“这又不是砸碎就完的买卖。
买了炮,要不要常备 ** ?炮架坏了、铳管裂了,是不是还得来求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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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允厚的眼皮忽然抬了起来。
他转向朱弘林,瞳仁里映着窗格透进的光:“那些藩王……打算掏多少银两?”
被问的人摇了摇头:“具体数目尚未吐露,只先探朝廷的口风。”
户部尚书又看向另一侧:“徐大人,新炮的工本费如今多少?还是一百两上下么?火铳的造价呢?”
徐光启沉默了片刻,像在心头拨算盘珠。”头一批炮,约莫需一百余两。
火铳若是按定量造,每杆不到一两银子。”
郭允厚眼中的光越来越亮,最后直直望向御座:“皇上,臣以为——这生意做得!”
“郭大人,”
徐光启的声音立刻插了进来,带着警惕,“即便真要交易,那也是皇家科学院经手,与户部的账册可不相干。”
“哎,”
郭允厚摆了摆手,袖口带起一阵微风,“徐大人,诸藩此番是向朝廷采买,户部从旁协理,怎能算越界?”
郭允厚的目光在账册的数字上停留片刻,喉结微动。
御座上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朕重复过多次。”
天子指尖轻叩扶手,木质发出规律的轻响,“科学院账目 ** ,户部只司税课。
若执意接管——往后所有用度,便从你部支取。”
殿内熏香的气息忽然变得清晰。
郭允厚转向左侧那位始终垂手而立的老臣:“敢问徐公,科学院每月耗费几何?”
徐光启抬起眼睑,袖中的手指无声地捻了捻:“仅去岁一年,支出便逾七百万两。”
空气凝滞了数息。
几位臣子不约而同地调整了站姿,衣料摩擦声细碎地响起。
寂静被天子打破。”准诸藩所请。”
他的语调平稳,“火铳每支三千两,配套 ** 十两一筒,炮身百两, ** 十文。”
“臣领旨。”
“不止宗室。”
朱由检的目光扫过众人,“南洋商行亦可采买军械,以固其航路。”
温体仁的眉头蹙起:“陛下,此例一开,恐养虎为患。”
“虎?”
天子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朕倒盼他们真能生出爪牙。
怕只怕——”
他顿了顿,尾音沉下去,“终究是扶不上墙的。”
无人再应声。
角落却传来一句迟疑的问话:“方才陛下提及藩王,似另有深意?”
说话的是韩爌。
这位近来愈发沉默的老臣突然开口,让朱由检都怔了怔。
“南洋以南。”
天子转身时袍角带起微风,“尚有万里沃土。
可令宗室迁封彼处。”
他抬手示意。
内侍推动木轮轧过金砖,载着巨幅舆图停在殿心。
羊皮卷轴缓缓展开,墨迹勾勒出陌生的海岸线。
众人围拢。
朱弘林凝视着图上蜿蜒的曲线,低声自语:“这莫非是……坤舆万国全图?”
“朕称它为天下图。”</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