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下之人顿时伏低身子,声音里压不住颤抖:“外臣……代主上叩谢陛下天恩!”
谁不晓得,如今这海上往来,尽是泼天的富贵。
若能分得一杯羹,于他们而言,便是登天的 ** 。
宴席早已散去,先头那点微不足道的 ** ,并未影响之后的推杯换盏。
待宾客尽去,朱由检独自回到东暖阁,并未立即歇下。
“去传话,让内阁并六部堂官暂且留步。”
侍立在侧的老内侍微微抬眼,嗓音放得轻缓:“皇爷,时辰不早了。
老奴方才瞧见,几位大人酒意颇浓,此刻议事,恐欠稳妥。”
皇帝沉默片刻,终是摆了摆手:“罢了。
遣人妥帖送他们回府。
明日一早,再宣他们进宫。”
“老奴遵旨。”
内侍退下后,阁内重归寂静。
朱由检从案头抽出一卷册籍,就着灯焰展开,纸页上“白莲”
二字赫然入目。
他凝神细读,眉宇间渐渐锁紧。
细微的脚步声就在这时响起。
身着宫装的女子悄无声息地走近,在御案前盈盈拜倒。
“臣妾参见陛下。”
朱由检从书卷后抬起眼:“夜深了,怎还不安歇?”
“陛下,”
女子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恳,“您答应过臣妾的……”
皇帝放下手中之物,对她招了招手:“近前来。”
女子颊边掠过一抹绯红,依言缓步上前。
烛火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颤动的影子。
养心殿外,老内侍折返时,只见偏殿门外静静立着一名宫女,正是淑妃身边伺候的人。
他略一颔首,压低声音问道:“娘娘在里头?”
宫女轻轻点头。
“好生伺候着。”
老内侍倦意上涌,揉了揉额角,“咱家也去歪一会儿。”
长夜悄然流逝。
晨光初透时,淑妃已悄然离去。
朱由检用罢早膳,搁下银箸,对侍立一旁的王承恩吩咐道:“叫他们进来吧。”
“是。”
最后一口温粥入喉,皇帝起身走向御案。
几位重臣鱼贯而入,躬身行礼。
“都坐。”
朱由检抬手示意,待众人落座,便径直问道,“此番所得,可都清点入库了?”
户部尚书郭允厚起身回禀:“陛下,一应财物均已登记造册,存入库中。”
“将士们的赏赐,连同商社那份,先行拨发。
余下的,暂存户部。”
“臣遵旨。”
朱由检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沉了几分:“今日召诸位前来,是有一事。
厂卫在江南,查到了白莲教的踪迹。”
“白莲教?!”
座中一人失声惊呼,“这 ** ……竟又冒出来了?”
朱由检颔首示意,指尖在御案边缘轻叩两下。”山东的事,朕已遣厂卫前去查探。”
“陛下,”
韩爌向前半步,袍袖微动,“南直隶方面可有进展?”
“韩赞周与张维贤在处置。”
年轻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波澜,“应当无碍。”
温体仁从座中起身,衣料摩擦发出细响。”臣请陛下即刻颁诏,举国清查,禁绝白莲 ** 。”
另一道声音紧接着响起,施凤来的眉头锁得很紧。”此教惯常改换名目。
凡教义相近的结社、香会,皆当一并禁绝。”
殿中这些人都还记得天启二年那场动荡。
白莲二字入耳时,脊背仍会泛起凉意。
“内阁拟旨,司礼监用印,今日便发往各州府。”
朱由检的话截断了所有余音。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众人。”白莲教暂且如此。
另有一事需议——南京户部尚书孟时芳涉入谋逆,串联苏州部分官员意图兵谏,抗拒朝廷税政。
曹正淳返京仓促,只押回主犯。
朕料南直隶存此心思者,不止这几人。”
话音落下,几位重臣不约而同感到额角发胀。
白莲教的余波尚未平息,谋逆案又如巨石投湖。
韩爌喉结滚动:“陛下,此案证据可足?”
“杨一鹏供词在此,传信之人画押具结,涉事官员亦已招认。”
朱由检难得解释得详尽。
众人心下明了:孟时芳再无生机。
户部堂官卷入这等重罪,已是自绝生路。
温体仁深吸一口气,作为首辅不得不问:“南直隶后续……陛下欲如何处置?”
“三司会审。”
皇帝的声音斩钉截铁,“纵要 ** ,也当明正典刑。”
殿内气息稍缓。
他们最惧的便是牵连过广。
“厂卫将在堂侧听审,呈递证供。”
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的官员齐声应诺。
所谓三司会审,正是这三处衙门会同锦衣卫共审大案,终裁仍归御前。
“诸事已毕,各自办事去吧。”
众人躬身退出。
待殿门重新合拢,朱由检转向身侧的老内侍:“传朕口谕,所有在京勋贵、武臣,即刻入宫觐见。”
王承恩躬身领命,虽不明白天子为何突然召集群臣,脚步却已匆匆向外赶去。
午时未过,乾清宫殿前已聚满身着朝服的武臣。
当那道明黄身影自暖阁转出时,整座殿宇霎时静下,只余衣料摩擦的窸窣与整齐划一的拜礼声浪:“臣等叩见陛下!”
“都起来罢。”
朱由检拂袖落座,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或疑惑或忐忑的面孔。
檀木案几上,茶烟袅袅升起,在殿内投下变幻不定的淡影。
“今日召诸位前来,是要议一桩搁置许久的旧事。”
他的手指轻叩扶手,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五军都督府——该换个模样了。”
殿中响起细微的抽气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