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眉头骤然蹙紧。
徐希皋急忙解释:“臣近日联络诸多勋贵,其中多数仍存顾虑。”
“尽是庸碌之辈!祖辈的血性竟未传承半分?”
听闻此言,天子怒意勃发。
“陛下,此事毕竟牵连甚广……”
“建章营可已返京?”
“陛下,万万不可!”
“有何不可?”
“陛下莫非欲令建章营诸子弟提前承袭爵位?”
“正是!朕观某些人尚不及自家儿郎。
大明的勋贵早已衰朽,该注入年轻的新血了。”
“恳请陛下宽限些时日,容臣再行劝说。”
书房的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庭院里最后一丝天光。
徐希皋没有点灯,任由暮色从窗棂缝隙间渗进来,爬满两人的肩头。
他背对着儿子站了很久,久到能听见自己胸腔里沉闷的撞击声。
“陛下只给了三天。”
声音干涩,像磨砂的石头,“三天后,他要一个结果。”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轻微响动,是徐允祯在调整站姿。”儿子明白了。”
他答得很快,几乎没经过思索。
徐希皋终于转过身。
儿子的脸浸在昏暗中,轮廓模糊,只有眼睛映着窗外最后一点惨淡的灰白。”你什么时候进城的?”
他问,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冰凉的刺绣,“建章营……都回来了?”
“午后到的。
驸马给了三日休沐。”
“跟我来。”
穿过两道回廊时,徐允祯始终落后半步。
他能闻到父亲官袍上残留的宫禁气息——一种混合了檀香、墨汁和旧木头的气味。
书房里更暗了,徐希皋依旧没有唤人掌灯,只是走到紫檀木大案后,沉重的身躯陷入圈椅,发出吱呀一声叹息。
朝堂上的 ** 被压缩成简短的词句,从徐希皋唇间吐出。
每个字都像坠地的石子,在寂静里砸出回响。
徐允祯听着,眉头渐渐拧紧,直到父亲话音落下许久,他才开口:“这……不该是好事么?”
声音里带着困惑,“那些人,难道不想拿回本该握在手里的东西?”
黑暗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冷笑。
“你以为文官是纸糊的?”
徐希皋的声音陡然压低,像刀锋刮过粗粝的磨石,“若不是因为你,为父连这趟浑水都不想沾。”
“那……皇上的意思?”
“我刚从宫里出来。”
徐希皋向前倾身,手肘压在冰冷的案面上,“陛下的态度很硬。
如果还有人看不清形势……”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一下,“你那些在营里的同袍,恐怕就得提前接过父辈的爵位了。”
寂静吞噬了话音。
然后,徐希皋听见了——极其轻微,几乎被夜色吸收殆尽的一声气音。
那是笑。
他猛地抬头,尽管看不清,却能感觉到儿子脸上此刻的表情。
一股灼热的气流瞬间冲上头顶。
“逆子!”
手掌重重拍在案上,震得笔架哗啦作响,“你是不是也盼着为父早点死,好让你袭了这个爵?!”
“不敢!儿子绝无此意!”
徐允祯的声音骤然绷紧,后退半步,靴底蹭过青砖。
沉重的呼吸在黑暗里起伏。
许久,徐希皋向后靠去,椅背又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 ** 。”为父是怕……”
他望着头顶模糊的房梁轮廓,“陛下这一步,会重新撕开那道旧伤口。
文武相争,大明……怕是又要动荡了。”
“或许,”
徐允祯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这正是皇上想要的。”
“什么?”
“太祖高皇帝坐江山的时候,文是文,武是武,界限划得比刀锋还利。”
徐允祯向前走了一步,半边脸被窗外渐起的月光勾勒出来,“后来土木堡一场大败,勋贵折了脊梁。
于谦那些文臣立下擎天之功,兵权……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换了手。
武宗试过,**试过,连**也试过,都没能扳回来。”
徐希皋怔住了。
他仔细打量着阴影中的儿子,仿佛第一次看清这张脸。
这还是那个终日混迹军营、让他头疼不已的混账么?这些层层叠叠的关节,他怎么理得如此分明?
徐允祯没理会父亲的目光,继续往下说,语速平稳得像在陈述操典:“但现在不同了。
如今握着刀把子的人,哪个不是陛下亲手拔擢起来的?曹变蛟、黄得功、周遇吉,还有那位在草原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的顺安侯……这些人,应该都会站在陛下这边吧?”
徐希皋缓缓点头,喉间嗯了一声。”曹变蛟的态度很明确。
其他人……为父还没去探口风。”
“不必探了。”
徐允祯摇头,月光在他肩头流动,“黄得功和周遇吉宿卫宫禁,身家性命都系在皇城之内。
顺安侯更简单,他的商队还在草原上跑着呢,不会在这个时候犯糊涂。”
书房彻底陷入了黑暗。
徐希皋的声音从这片浓墨里浮起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中元,这些……你都是从哪儿听来的?”
“军事学院。”
徐允祯答得干脆,“陛下常来授课。
他最爱重复一句话——”
他顿了顿,模仿着某种斩钉截铁的语气,“‘握紧手里的枪,才能守住该得的权。
’”
寂静重新降临。
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从某个遥远的角落传来,一滴,又一滴,敲打着漫漫长夜。
徐希皋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
随后,他眼底掠过一丝微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