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久爵等人所用的雅间,确是这天一楼里最宽敞奢华的一处——自然,专为圣上预留的那间不算。
方才在外已被楼阁气势所慑,待踏入室内,几人更是怔在原地。
中原屋舍多以木构,若非如 ** 那几座大殿般不惜工本、寻来巨木,寻常建筑难得这般开阔空间。
可这雅间竟在楼上复刻出一座江南园子:白石小桥下流水潺潺,每移一步,景致皆换。
徐久爵热络地邀曹文诏等人落座。
点菜时,曹变蛟怕叔父不惯这场面,直接对侍者道:“拣你们拿手的安排便是。”
等候上菜的间隙,徐久爵转向李重镇:“李将军,宜兴侯应当快回京了吧?”
李重镇沉吟片刻,摇头道:“恐怕还得些时日。
即便接到旨意立刻动身,路途遥遥,也不是短期能赶回的。”
徐久爵颔首回应,目光转向曹文诏与满桂:“方才在内阁,韩爌所提之事,二位将军有何见解?”
曹文诏与满桂对视一眼。
他们久在边关,京城的人事与风向于他们而言,隔着一层雾。
眼前这些年轻面孔,更觉陌生。
沉默在酒气间弥漫了片刻。
曹变蛟却在这时开了口。
他与这些年轻人有过并肩的经历,在京中也曾数度往来,算得上相熟。
更重要的是,他清楚这几人的身份——他们是天子在皇家军事学院亲自教导过的学生。
“魏国公,”
曹变蛟的视线直直落在徐久爵脸上,声音里没有迂回,“你这一问,是代陛下而来,还是替勋贵们探询?”
徐久爵怔了怔,随即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若我说,我们几人只代表建章营,曹将军可信?”
曹变蛟闻言,骤然放声大笑,震得杯中酒液微漾。”原来如此,”
他收住笑声,眼底掠过了然,“京中那些流言,看来并非空穴来风。”
“什么流言?”
曹文诏侧过头,眉间带着疑惑。
“都说陛下有意让建章营全体提前承袭爵位,使之成为一支纯粹的贵族军团。”
曹变蛟解释道。
张之极连忙摆手:“将军,流言终究是流言,岂能当真?”
“当真与否,并不紧要。”
曹变蛟转向曹文诏与满桂,语气沉了沉,“紧要的是圣心如何。
陛下眼中,建章营这一代人,与他们父辈是不同的。”
话音落下,席间静了一瞬。
几人相继恍然——这建章营,恐怕是要在武将与传统勋贵之外,另立一座山头。
***
所以徐久爵才特意强调,他只代表建章营。
然而说到底,他们身上流淌的仍是旧日贵族的血脉。
今夜这场宴饮,烛光摇曳间,或许便是一场关于权柄与疆界的暗中磋商,在旧勋与新贵之间悄然展开。
曹文诏沉吟良久,指节无意识地轻叩桌面。
终于,他抬起眼:“魏国公既然问起,末将便直言了。”
“此间只是私宴,曹总兵但说无妨。”
徐久爵举杯示意。
“好。”
曹文诏深吸一口气,“新设的五军都督府,唯有五位方面军都督手握实权。
海军司与那个新设的司衙,并无调兵之能,可是如此?”
徐久爵微微点头,等他继续。
“最关乎我自身的,便是西部军都督之位。”
曹文诏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不确定,“不瞒诸位,此事我亦无从揣测。
原本该镇守山陕,如今却调至辽东。
明日又将往何处去,谁又能知晓?”
曹文诏话音落下,徐久爵的视线转向了满桂。”满总兵,你的意思呢?”
满桂端起面前的茶盏,指腹摩挲着温热的瓷壁。
茶水已经凉了,他却没有喝。”辽东那片地方,”
他开口,声音有些沉,“水比别处都浑。
袁督师在那儿,孙阁老也在那儿。
加上东江镇的毛帅,还有祖家那几位……一团乱麻,想理出个头绪,不是朝夕之功。”
他说完,轻轻放下茶盏。
瓷器碰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皇帝会为这事头疼吗?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真要定下东路军的人选,谁能压得住那几位?袁、孙二位是文臣掌兵,另外两位又未必能让众人心服。
若不从这四人里挑,满朝上下,还能找出谁?
曹变蛟等满桂说完,转向徐久爵。”你们几位呢?有何打算?”
徐久爵沉默了片刻。
窗外传来隐约的市井喧闹,衬得室内更静。”若无变故,”
他终于说道,“南路军都督的位置,应是英国公的,江南军务归他节制。
眼下最要紧的,是京营由谁统领。
京营必是精锐中的精锐,陛下心中……恐怕已有人选。
十有 ** ,会是宜兴侯。”
提到卢象升这个名字时,他的目光自然地落向李重镇。
李重镇迎上他的视线,摇了摇头。”您看我做什么。
即便陛下真属意宜兴侯,这等事,又岂会提前知会于我?”
正说着,酒菜陆续呈上。
徐久爵率先举起酒杯。”几位将军,明日我们便要去军事学院听讲了。
不知几位可愿一同前往看看?”
曹变蛟的眉梢动了一下。”我们也能进去?”
“自然可以。
陛下的恩准,我去求便是。”
“那便多谢了。”
“不必客气。”
一杯酒饮尽,曹文诏放下杯子,眉头微蹙。”魏国公,你们建章营,或是府上的长辈,对此事就毫无计较?”
“计较?”
徐久爵像是没听懂,随即恍然,“哦,您是指五军都督府?曹总兵多虑了。
我们不过是心中好奇,并无他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