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莱城西的临时营地里，暮色裹着炊烟漫过成排的草棚。
几个孩童追着滚过土路的破陶罐，惊起棚檐下打盹的野狗。
朝廷划的安置地尚未完全建成，多数人家还得在这片洼地里熬过这个雨季。
朱世杰灌下半碗温水，喉结滚动时牵动颈侧晒脱皮的皮肤。
“宅子分下来了？”
林宇靠在门框上问，眼睛望着院里那棵半枯的槐树。
“分了。”
朱世杰抹了把嘴角，“五亩薄田，够妇孺糊口。”
徐琳儿端粥进来时，陶碗烫得她指尖发红。
她将碗搁在桌上，忽然说：“昨日里正来登记出海名册，双儿躲在灶后哭了一整晚。”
粥面的热气扭曲了油灯的光。
朱世杰盯着那些盘旋上升的白雾，想起水手们谈论的海外风浪——黑水如何吞没船舷，咸腥如何渗进牙缝。
他伸手转动粗陶碗，让碗沿一处缺口避开唇边。
“哭有什么用。”
他最终只说出这句。
院门外传来木桶搁地的闷响，接着是少女细碎的脚步声。
双儿提着水桶迈进堂屋时，额发湿漉漉贴在眉际，眼眶还残留着浅红。
林宇起身接过水桶。
铁箍磕碰的叮当声里，他低声对少女说了句什么。
双儿咬住下唇，转身又钻进灶间。
油灯将她消瘦的影子投在土墙上，随火光不安地跃动。
朱世杰端起粥碗。
米粒煮得过于软烂，带着铁锅特有的微腥。
他一口口吞咽，仿佛在吞咽某个早已确定的未来。
海图上的墨线、帆索摩擦的声响、甲板下货物散发的混杂气味——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翻搅，最终沉入胃中那团温热的混沌。
窗外传来更夫遥远的梆子声。
二更了。
登莱港的方向隐约有号角呜咽，像某种巨大生灵在深夜里翻身吐息。
徐琳儿早已习惯了他这副模样。
她走近几步，伸手扶住朱世杰的胳膊：“今日仍是操练帆索？”
“是。”
男人灌下一口凉茶，喉结滚动，“水师那些人下手太狠，弟兄们累得连抱怨的力气都没了。”
徐琳儿将茶壶往他手边推了推：“听刘提督提过，朝廷给的期限太紧。
你们这次出海要横穿整片大洋，七八月是最后的时机，再迟……季风就不等人了。”
“你看过航图？”
“不曾。”
她摇头，“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我瞧不明白，只是听刘大人说了几句。”
朱世杰沉默片刻，茶碗搁在石桌上发出轻响：“既然选了这条路，便按朝廷的意思走吧。”
如今的他，心里那点旧日的怨怼早已散得干净。
“对了，”
徐琳儿忽然想起什么，“官府的意思，等你们船队离港，便送我去京城。”
“为何？”
他皱眉，“留在此处不好么？”
“许是怕我逃了吧。”
她说这话时脸上淡淡的，既无悲戚也无愤懑，“让我和婆婆同住。”
“去京城也好。”
朱世杰最终只这么说，“徐允祯也在那儿，若有难处，可以寻他。”
“嗯。”
话音落下时，双儿和林宇已端着木托盘进了院子。
饭菜的蒸汽混着黄昏的余温漫开。
饭后朱世杰草草擦了把脸便躺下了。
徐琳儿站在榻边，听着他很快变得绵长的呼吸，轻轻叹了口气。
双儿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姑娘，您……”
“出去说。”
主仆二人掩门走到院中。
徐琳儿仰头望向天际最后一抹青灰，嗓音轻得像晚风：“双儿，这就是我一直盼着的日子。
只不过……”
“等姑爷回来便好了，”
小丫鬟急忙宽慰，“往后都能这般安稳。”
徐琳儿没接话，转而问：“再过几月我便要去京城。
你是留在这儿，还是随我同去？”
“自然跟着姑娘。”
双儿答得没有半分犹豫。
这时，院门忽然被叩响。
两人对视一眼，俱是诧异。
双儿快步过去拉开门闩。
“二老爷？”
“琳儿在哪儿？”
“在院里。”
徐鸿道不等她说完便侧身挤进院子，一见徐琳儿便快步上前，嗓音压得又急又沉：“琳儿，出事了。”
女子神色一凛：“有人要生乱？”
“是。”
徐鸿道跟着她往正堂走，门帘刚落下便急急道，“几个香堂的人近来暗中串联，恐怕……是要闹出动静了。”
徐琳儿的目光转向立在窗边的中年男子。
“您从何处得知此事？”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扇骨边缘，“那些人……找过您了？”
徐鸿道喉结滚动了一下。
“有人在我跟前透了风声。”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具体怎么说？”
“他们计划劫持登莱水师的战船，带上亲眷直接出海。”
空气里飘着隔夜熏香的余味。
徐琳儿慢慢合拢手中的绢扇，扇面上绣的蝴蝶翅膀恰好折进阴影里。
“琳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