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琳儿吩咐完，又对侍者道，“劳烦您，替我嫂子挑几身合适的。”
“乐意效劳。”
侍者目光在臧彦珺身上稍作停留，便转身取下四五件成衣，料子与颜色都是仔细斟酌过的，一件件递进帘内。
更衣的窸窣声断续传来。
每换上一身，帘外便会响起真诚的夸赞。
到底是国公府里出来的人，骨子里的气度与天生的好样貌，被这些时新衣裳一衬，愈发显得光彩照人。
最后一件试罢，臧彦珺在镜前转了两圈，指尖拂过袖口的绣纹，终究还是转身要回帘后。
“嫂子，”
徐琳儿却叫住了她，“这身就穿着吧，不必换了。”
“这怎么成！”
臧彦珺立刻摇头，快步走近，压低声音，“单看这料子就知价值不菲，我们不能要。”
徐琳儿已转向侍者：“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夫人唤我苏薇便是。”
“苏薇姑娘，方才试过的几件，我都要了。”
“好的。
还请夫人留下府上地址，稍后店里会派人送到。”
“还能送到府上？”
“是。
敝店除了成衣，也接定制的活儿，偶尔也上门为贵客量体裁衣。”
苏薇笑着解释。
一旁的臧彦珺脸色沉了下来：“琳儿，我说了不要。”
徐琳儿走到她跟前，伸手替她理了理衣襟，声音轻得像耳语：“嫂子别担心，我手头的银钱够家里周转。
这几件衣裳，就当是我与夫君的一点心意。
待会儿还得给二嫂和母亲挑呢。
我的心意，嫂子就别推辞了。”
臧彦珺沉默了片刻。
那些衣裳她是真喜欢，镜中的自己也是许久未有的鲜亮。
最终，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琳儿。”
她声音有些发涩，“这个家早已七零八落，是你……让它又有了点盼头。”
目光掠过徐琳儿微微隆起的衣襟。
徐琳儿唇角弯起弧度，转向那位名叫苏薇的女子：“劳烦再替我家中人选几件衣裳。”
“自然应当的。”
苏薇眼里的笑意仿佛添了三分温度，“不知府上各位的年岁、身形、肤质如何？知晓这些，我才好选出最衬人的料子。”
在臧彦珺轻声细语的补充下，苏薇的动作很快。
不多时，陈氏与谢春枝的几件新衣便已选定，都是时兴的式样。
连双儿那份，徐琳儿也一并添置了。
臧彦珺侧过头，眼里浮起疑问：“你自己不挑么？”
掌心轻轻搭在小腹，徐琳儿摇了摇头：“这儿恐怕难有合身的。”
衣物包妥后，苏薇走近几步：“夫人，店里其实备着些宽松的款式，可要瞧瞧？”
“今日便罢了。”
徐琳儿仍是含笑婉拒。
“那稍后差人将衣裳送到府上。”
“有劳。”
苏薇立在门边目送三人走远，刚转身要回店内，一声刺耳的惊叫骤然撕裂街面的平静。
“马惊了！快闪开！”
她猛地回头望去。
一驾失了控的马车正直冲而来，方才那三位客人正站在路心。
苏薇的呼吸瞬间凝滞，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门框。
街上的三人显然也被这变故钉在原地。
臧彦珺整个人软倒在地，先前的尖叫正是出自她口中。
徐琳儿却在那电光石火的刹那稳住了身形，视线如针般刺向狂奔的惊马。
驾车的是个女子，此刻已吓得魂不附体。
车轮碾过石板的轰响越来越近。
徐琳儿动了。
她先将双儿往侧旁一推，自己旋身避过马首冲撞的轨迹，同时探手疾出，五指死死扣住了辔头与缰绳纠缠处。
可马匹冲势太猛，根本不是单凭人力能拽停的。
拉扯之间，马头被带得偏开几寸，车厢擦着臧彦珺的裙裾掠过，碾起一地尘灰。
双儿慌忙上前搀扶。
臧彦珺刚站稳便失声喊道：“当心啊！”
徐琳儿已无暇回应。
她的手腕被绞紧的皮革缠住了，抽脱不得。
惊马依旧向前狂奔，拖着她踉跄而去。
臧彦珺望着那越来越远的背影，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攥着双儿的手指绷得关节泛白。
马蹄声在石板路上炸开时，徐琳儿已经跃了出去。
车厢倾斜的瞬间，她抓住鞍鞯边缘，身体借力翻上马背。
缰绳勒进掌心，皮革摩擦的灼热感沿着手臂往上爬。
受惊的畜生扬起前蹄，嘶鸣声刺破空气，最终在距离摊贩木车三尺处停住。
帘子掀开时，角落里的人还在发抖。
手指抠着窗框，骨节泛白。
“伤着没有？”
那颗脑袋先是急急地点，又慌乱地摇。
街上静了一息，随后掌声和叫好声像潮水般涌来。
徐琳儿正要探身进去，瞥见两个熟悉的身影拨开人群——双儿搀着臧彦珺，后者脸色比宣纸还白。
“去扶车里的人下来，”
徐琳儿朝侍女抬了抬下巴，“怕是吓软了。”
双儿刚松开手，臧彦珺就扑了过来。
“你疯了吗？”
哭喊声裹着颤抖，“要是……要是你有个好歹，我拿什么脸去见娘？拿什么话回三叔？”
徐琳儿拍了拍大嫂的背，布料下的肩胛骨还在剧烈起伏。”你看，不是好好的？”
马车那边传来动静。
被搀下来的女子脚步虚浮，臧彦珺含怒的目光扫过去，忽然定住了。
嘴张着，却没发出声音。
过了半晌，才挤出三个字：“李邵楠？”
被叫名字的人抬起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