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扫过阶下那些垂首的身影,最后停在空处。
辽东的军报还压在案头,墨迹已干。
那个人——蓟辽的督师——并未有半分过失,反倒接连传来捷音。
此刻若动他,天下人会如何议论?可若不动,自己心里那盘棋,便始终缺了一角。
他终究开了口,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抬起了头。
“辽东那边,朕已遣人去问他的意思。”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字眼,“若愿专司军务,北军都督的位置,便给他留着。”
寂静像水一样漫开。
有人肩头微微一松,有人却将手缩进了袖中。
张之极站在左侧,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身旁的徐允祯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发出声音。
这一局权力的重新摆布,他们这些世袭罔替的勋臣,竟连一粒尘埃都没能沾上。
除了远在南京的那位魏国公,得了个南军都督的虚衔,其余人,都成了殿柱上沉默的浮雕。
——这并非刻意冷落。
朱由检闭上眼,就能想起那些名字背后的面孔:衰老的,稚嫩的,或是被酒色泡得浮肿的。
偌大一个勋贵群,除了南京那位英国公尚能勉强支撑门庭,余下的,竟寻不出几个能扛住风雨的梁柱。
不是太老,就是太小,或是早已被安逸蛀空了筋骨。
所以后来,当话题转到都督佥事、同知这些次要职位时,他便很少再开口了。
任由那些勋臣、将领和兵部的官员低声商议、争执、妥协。
声音时高时低,像潮水拍打着殿壁。
直到窗棂外的天色由青转灰,再由灰转暗,一切才勉强落定。
朱由检看着一张张疲惫的脸,侧身对身旁的老内侍吩咐:“备膳吧,让诸位卿家垫垫胃。”
“老奴遵旨。”
“臣等……谢陛下隆恩。”
他起身离座,将一殿的谢恩声留在身后。
养心殿里灯火通明,却比外头更冷。
几个内阁大臣早已跪候多时,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
“起来。”
声音落下,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温体仁从袖中取出一本奏疏,双手呈上:“陛下,曲阜孔家递了请罪折子。”
“哦?”
皇帝眉梢微动,语气里听不出喜怒,“递折子的,是衍圣公,还是文宣王?”
殿内空气一凝。
温体仁的背弯得更低:“孔家……已将妄言的族人押送至京。
家主孔胤植亦随行,恳请面圣谢罪。”
“谢罪?”
朱由检忽然笑了,笑声里没有温度,“他们的心既然向着前元,何不去寻林丹巴图尔?那才是他们该跪的主子。”
几句话像鞭子抽在空气里。
地上几人肩头一颤,又要伏下去。
“够了。”
皇帝挥袖截住他们的动作,“明日大朝会,廷议此事。”
他目光掠过几人发白的脸,知道他们想起什么——前次大朝会那场 ** ,怕是余悸未消。
“退下吧。”
他转身望向窗外浓稠的夜色,不再看他们,“朕累了。”
脚步声窸窣远去,殿门开合,带进一丝寒风。
朱由检独自站着,听见更鼓从遥远的宫门传来,一声,又一声,像在催着什么。
内侍悠长的唱喏声穿透殿门,百官鱼贯而入。
御座上的人影早已端坐。
当臣子们的视线触及那抹明黄时,悬了一夜的心终于沉沉落下。
这一回,总该能安稳议事了罢。
礼毕,座上传来毫无波澜的声音:“大汉将军,点卯。”
“遵旨!”
这并非心血来潮。
年轻的君王目光扫过丹墀之下,某些人的名字在他心底早已划过痕迹。
“禀陛下,今日缺席者,三百一十三人。”
“罚俸三月,以为警示。”
“臣……领旨。”
吏部主官房壮丽从班列中缓步走出,脸色如同蒙了一层灰翳。
温体仁无声地摇了摇头,目光掠过殿内一张张面孔,这才开口:“今日所议,首要乃是……”
“陛下!臣有奏!”
他话音未落,一道清亮却突兀的嗓音自身后炸响。
温体仁猛然回头,眼中怒意几乎凝成实质——竟是新任的礼部给事中,祖重晔。
那人无视了自家尚书几乎要喷火的眼神,更未理会温体仁铁青的脸,只将腰板挺得更直,声音再度扬起:“臣有要事,启奏天听!”
“讲。”
御座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朱由检也想听听,这位新晋言官,究竟要唱哪一出。
“臣,弹劾司礼监掌印、东厂提督,曹正淳!”
话音落下,前排几位重臣的脸色瞬间变了。
数道目光齐刷刷转向发声之处,像在看一个自寻死路的痴人。
曹正淳就立在御座之侧。
闻言,他眼皮微抬,眸底掠过一丝阴冷的寒光,如同暗处蓄势的毒蛇。
朱由检却先瞥了身侧一眼,才缓缓问道:“曹正淳,所犯何事?”
“捕风捉影,构陷圣人后裔!”
“扑通”
一声闷响。
孔胤植直接软倒在地,官帽歪斜,浑身抖如筛糠。
御座上的青年厌恶地移开视线,转而问向身旁:“曹正淳,你可听见了?”
“回皇爷,奴婢听得真切。”
曹正淳躬身,声音平顺得听不出波澜。
“便无话可说?”
“皇爷明鉴,”
曹正淳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目光却像淬了冰的针,刺向殿中那弹劾之人,“衍圣公此刻不也在殿上么?何不……听听他自家怎么说?”
“哦?”
朱由检拖长了语调,那声音里掺着说不清的讥诮,“大成至圣文宣王的子孙,今日也来上朝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