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房内,韩爌正盯着案上摊开的文书,头也不抬:“孔胤植呢?”
“走了。”
第三道声音插了进来。
钱龙锡凑近两人,气息压得又低又急:“二位阁老,陛下最后那句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韩爌抬起眼,与温体仁的目光撞了一瞬。”当是真的。”
他搁下笔,“陛下无需在散朝前,再特意撒一个谎。”
温体仁却缓缓捋须,摇了摇头:“未必全无用处。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谁还敢再替孔家吐半个字?”
“倒也是。”
韩爌颔首。
“那我们……”
钱龙锡的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沿,“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窗外,日头正斜斜地爬上飞檐,将斗拱的影子拉得细长,一格一格,烙在青砖地上。
茶盏在指尖缓缓转动,施凤来的声音像从水底浮起:“那边……会如何?”
韩爌的目光掠过杯沿,只投来短短一句:“等。
读书人的火,总要烧起来的。”
火确实烧起来了——尽管朝廷明令禁止聚集。
早朝的消息像野风卷过街巷,国子监的生员们终究没能坐住。
人群 ** ,有人将衣袖挽得极高,嗓音劈开嘈杂:“圣人之尊何在?朝堂之上竟容此等事,我等读圣贤书的,莫非成了摆设?”
贾廷孝靠在廊柱阴影里,像块沉默的石头。
直到有人碰了碰他肩膀。
“廷孝兄,你觉着呢?”
他抬眼,认出是同窗,嘴角扯了扯:“用眼睛看。
还能怎么看?”
“没意思。”
那人凑近些,压低声音,“离远点罢。
血溅到身上,洗不掉的。”
“什么?”
“回头。”
贾廷孝转身。
巷口已涌进一片暗沉的颜色——绣春刀的轮廓在午后日光下泛着冷铁的光,脚步声压碎了街面的尘土。
那只手猛地拽住他胳膊往后拉:“走。
别沾上。”
两人退进更深的阴影。
贾廷孝喘了口气,忽然问:“太冲,你平日不是最爱议论朝事?今日怎不站过去?”
身旁的年轻人嗤笑一声:“议论是议论,送死是送死。”
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你真要去那商学院?”
“嗯。”
“因为朱大人?”
“他带我出兖州,荐我入国子监。”
贾廷孝望向远处——锦衣卫正将激动的人群驱散,像潮水推倒沙垒,“我想跟着他走。”
“带上我。”
贾廷孝愣住,转头盯着对方:“你?黄家世代清名,令尊更是天下皆知的大儒。
那地方……旁人眼里终究是旁门。”
叫太冲的年轻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追着那些被押走的背影,许久才开口:“读书为什么?”
“横渠四句,张载早就说尽了。”
黄宗羲却摇头:“太远。
我够不着。”
他收回视线,语气像在陈述一件极寻常的事,“做点够得着的罢。”
风卷过空下来的街心,扬起细碎的沙粒。
远处传来模糊的呵斥声,很快又被吞没在京城惯有的喧嚣里。
廊柱下的两人对视一眼,转身没入巷子深处,仿佛从未在此停留。
午后暑气蒸腾,国子监的课终究没能继续。
贾廷孝与黄宗羲穿过市集时,鼎沸人声扑面而来——汗味混着牲畜气息,铜钱在粗布口袋里叮当作响,那些黝黑的面孔在烈日下泛着油光,仿佛永远不知疲倦。
朱弘林的宅邸隐在巷子深处。
门房通报后,两人被引至花厅。
穿竹青色直裰的年轻人从书案后起身,袖口沾着几点墨痕。
“学生见过宗人令。”
两人躬身行礼。
“坐。”
朱弘林抬手示意,目光掠过黄宗羲时微微一顿。
窗外的蝉鸣忽然尖锐起来。
贾廷孝笑着转向侍立在侧的少年:“朱贵比去年高了不少。”
那少年咧嘴笑了,露出格外白的牙齿。
朱弘林却摇头:“当初该让他跟你去国子监的。”
话音落下时,他指尖在案几上敲了敲,像在叩问什么。
“跟在少爷身边学得更多。”
朱贵的声音轻快,转身去端茶盏时衣角带起一阵风。
茶香尚未飘散,朱弘林已看向黄宗羲:“这位是?”
“黄宗羲,字太冲。”
贾廷孝补了一句,“白安公长子。”
花厅里静了一瞬。
远处传来货郎摇铃的声响,叮铃叮铃,由近及远。
朱弘林端起茶盏,氤氲水汽模糊了他的表情:“黄公子今日前来是?”
“请教商事。”
黄宗羲的声音很稳,脊背挺得笔直。
“谈不上请教。”
朱弘林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案相触发出清脆的“嗒”
声,“彼此切磋罢。”
贾廷孝正要接话,急促的脚步声突然砸碎满室宁静。
朱贵冲进来时差点绊倒门槛,额头上全是汗珠:“少爷!她又来了!”
“放肆!”
茶盏被重重顿在案上,深色茶汤溅出几滴。
朱弘林站起身,衣袖带倒了镇纸,“谁准你这样闯进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