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怔住,指尖还停在茶盏边缘。
朱弘林低叹一声,截断了话头:“陛下已命沈姑娘协理期货事务。
公公但说无妨。”
苏元民朝那女子躬身作揖,动作里透出几分匆忙。
沈明烟微微一怔,随即也敛衽还礼。
廊下的风穿过庭前,卷起几片枯叶。
他抬起脸,声音压得低,几乎要融进穿堂的风里:“朱大人,冶炼坊里……石料见底了。
下官此番前来,是想从市集上收些应急。”
“内府库中不是备着许多矿料么?”
对方的声音里掺着疑惑。
听见这话,苏元民的眉头便锁紧了。
他往前凑近半步,喉头滚了滚,才吐出字句:“遵化……那边的矿场,出了事。”
“严重么?”
“上千人伤的伤,没的没。”
他顿了顿,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短时间里,怕是再也供不上石料了。”
接着又补了一句,语速快了些:“如今各处——军中也好,地方也罢——要铁要得急。
内府那几个炉子,余下的存货撑不了几日。
大人,您得伸把手。”
朱弘林沉默了片刻。
远处传来隐约的市嚣,像是隔着一层纱。
“市集上应当还有人屯着海外运来的矿料。”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容本官替你探探口风。”
“谢过大人。”
“公公,”
一旁的女子忽然出声,“内府的船队不是常往东瀛去么?不曾运回石料?”
苏元民转过脸,嘴角往下撇了撇:“沈姑娘,您是不晓得——东瀛那些个藩主,心肝都黑透了。
矿料的价码本就骇人,再加上海路迢迢,运到岸上,竟比往常高出三成不止。”
话里透出鲜明的嫌恶,像沾了什么脏东西。
沈明烟的眼睫轻轻一颤。
“公公,”
她声音放软了些,却带着钩子,“想不想……赚一笔厚的?”
两个男人同时看向她。
“若是咱们先把市价往上抬一抬,”
她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在舌尖掂量过,“再从东瀛大批吃进货来,转手放出去——您看,成不成?”
“怎么抬?”
苏元民眯起眼。
女子没答话,只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回廊尽头,那里人影绰绰。
苏元民顺着她的视线回头。
“贵哥儿,”
沈明烟唤来侍立一旁的小厮,“劳你引公公去那头瞧瞧。”
朱贵应声上前,躬身引路。
两人的脚步声渐远,消失在廊柱的阴影里。
“这般行事……怕是不妥。”
朱弘林的声音沉沉的,像压着什么东西。
“大人,”
女子转过脸,眼底映着窗格漏下的光,“即便咱们不动,等矿场出事的消息传开,市价照样会涨。
咱们不过让它涨得快些——顺道还能给内府添些进项,有何不可呢?”
朱弘林沉默着。
风吹动他袍角,露出底下青缎的靴尖。
过了半晌,他极轻地点了下头。
不多时,苏元民快步折返,颊上泛着红光。
他朝沈明烟竖起拇指,连声音都亮了几分:“妙!真是妙!”
又瞥了眼远处攒动的人影,凑近前,嗓子压成气音:“户部那头……要不要透个风?他们手里也攥着不少矿料。”
沈明烟轻轻摇头,唇角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郭尚书是何等精明的人物。
公公觉得,他会甘心将手里的东西贱价抛出来么?”
午后斜阳透过窗棂,将账册上的墨迹晒出几分焦味。
朱贵抹了把额头的汗,指尖在算珠上弹得飞快。
柜台外头攒动的人影渐渐稀疏了——铁矿石的价码牌今晨挂出去时还惹来阵阵嗤笑,此刻却静得只剩穿堂风卷着纸屑打旋。
“那老狐狸拔根汗毛都比咱们腰粗。”
角落里响起尖细的嗓音,像钝刀刮着陶瓮,“杂家只怕他秋后算账。”
沈明烟正用银簪子拨弄香炉里的灰,闻言抬起眼:“等船队进了港再递消息,时辰掐得正好。”
“成!”
苏元民一拍大腿,震得茶盏叮当响,“挂牌!价码抬两成——再把遵化那档子事透出去。”
“且慢。”
朱弘林的声音从门边飘进来,惊飞了梁上半只打盹的雀。
他撩袍跨过门槛,袖口沾着外头带来的尘:“皇家科学院和五军都督府那两尊佛,您供得起么?他们可从不与人讲道理。”
苏元民嘿嘿笑着捶了捶胸口:“朱大人放一百个心。
就算饿着自家灶,也不敢短了那两处的粮。
船回之前,库里的石头够他们凿到开春。”
牌匾挂出去不过半柱香,第一个卖主就攥着契书挤进了门。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铜钱过秤的叮当声直到晌午才歇。
苏元民眯眼瞧着堆成小山的账本,指甲在桌沿敲出一串轻快的节拍。
“沈姑娘不搭把手?”
朱弘林忽然侧过头,目光落在沈明烟袖口绣的缠枝纹上。
那女子将簪子缓缓插回发间:“再等等。”
“等什么?等您库里那些石头捂出芽来?”
沈明烟抿唇笑了,眼尾漾开细碎的纹:“大人这话说的。
妾身不过想给苏公公留段香火情,沈家那点营生……顺带罢了。”
朱弘林起身时衣摆带翻了半盏冷茶。
他走到门边又回头瞥了一眼——沈明烟正俯身对朱贵耳语,少年伙计的眼睛倏地亮起来,像暗夜里猝然擦燃的火折子。
日头西沉时分,价牌上的墨迹已改过三回。
朱弘林再踏进铺子时,闻见空气里浮着股奇异的甜腥,像是铁锈混着隔夜糖糕。
柜台后头,沈明烟正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手指,每根指节都拭得泛出玉色。
“赚饱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涩。
女子腕子一顿,帕子轻飘飘落进膝头:“也就……勉强糊口。”
苏元民从里间掀帘出来,两颊泛着醺红:“朱大人您瞧见没有?翻着跟头往上涨!”
他挥舞的手臂在暮色里划出虚影,袖管灌满了风。
铺子外最后一点天光收尽的时候,最早卖掉矿石的那个汉子又来了。
他在门槛外徘徊许久,终究没迈进那只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