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南的粮船已抵天津。”
郭允厚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晃。
他未曾料到市面的反应竟能如此迅疾。
年轻的 ** 从座中起身,衣袍带起一阵微风。
“朕需回宫了。”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诸臣,“诸位是留在此处等候,还是随朕一同返宫?”
“臣等愿在此继续观望。”
回话的是朱弘林,他的视线仍停留在窗外那片喧嚣的交易场。
郭允厚却向前一步:“陛下,臣请往天津亲验。”
“准。”
年轻的 ** 只吐出一个字。
“谢陛下隆恩。”
马车驶离交易市场时,朱由检抬起手指按了按眉心。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规律而沉闷,像极了这个庞大帝国缓慢运转的节奏。
他闭上眼,前世那些寻常日子的记忆碎片般掠过——那些不必为千万人生死负责的时光,如今想来竟奢侈得令人恍惚。
这副担子太重了,重得让他时常在深夜惊醒时,恍惚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几乎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辽东,另一种愤怒正在殿中燃烧。
“废物!”
多尔衮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劈开满室压抑,“造不出来,难道连照着模样仿制都做不到?”
几位贝勒的脸色同样阴沉。
多铎突然暴起,拽过跪在角落的一名工匠,刀光闪过,那颗头颅便滚落在地毯上。
血腥气迅速弥漫开来。
其余工匠伏在地上瑟瑟发抖,他们 ** 的脊背上交错着新旧鞭痕,有些伤口还在渗着暗红的血。
一个干瘦的身影从人群中颤巍巍爬出。
老工匠的牙齿在打战,话语碎成残片:“大……大汗……各位爷……没有……没有他们炼钢的秘法……实在……实在……”
“那吴家是怎么弄出来的?”
多铎的刀尖还在滴血。
老者匍匐着挪到那尊缴获的火炮旁,枯瘦的手指不敢触碰冰冷的铁壁,只虚虚地悬着:“回贝勒爷……这炮……这炮比咱们旧时的确实强些……可离明 ** 的……还差得远……”
阿济格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矮几:“高炉的图样不是给你们了吗?”
“可是……可是……”
老工匠的视线飘向豪格的方向,又像被烫到般迅速缩回。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多尔衮的眼睛。
他不动声色地移步,挡在了老者与豪格之间。
“先造吴家那种炮。”
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不必再强求明军那种了。”
“嗻!”
“多铎,你留下。”
年轻的贝勒怔了怔,迎上兄长深不见底的目光后,立刻垂首:“嗻。”
他明白了——这滩浑水里,有些东西是他尚未看清的。
待多尔衮回到大政殿时,范文程与索尼已在阶下等候多时。
殿外的风穿过长廊,带来远处铁匠作坊隐约的捶打声,一声,又一声,像是某种缓慢而固执的心跳。
殿中光线沉暗,空气凝滞。
他缓缓扫过每一张脸,声音不高却压得人胸口发闷:“明国布下的网,收紧了。
铁、粮……那些续命的东西,如今连影子都飘不进来了。
诸位,都说说吧。”
阿敏第一个打破沉默:“不是种了土豆么?再等几十日,就能挖出来了。”
“那东西塞得住肠胃,撑不起江山。”
代善的话像块冷铁,硬邦邦掷在地上。
索尼从人群中挪出半步,躬身道:“大汗,出路还得往南边找。”
多尔衮的目光转向角落:“范文程,你那边如何?”
被点到名字的人肩膀一颤,整张脸皱得像浸过苦水:“主子……刚得的信儿,曲阜孔家,塌了。”
满殿呼吸一滞。
“讲清楚!”
多尔衮的指节叩在扶手上。
“明朝那位……陛下,用了‘大不敬’的名头,摘了北孔家主的爵冠,让南边一支承了衍圣公的名号。
往后咱们和孔家的线,怕是续不上了。”
范文程咽了咽喉咙,又低声道,“孔胤植递了话,想来盛京。”
“好!”
多尔衮猛地站起身,袖袍带起一阵风,“他来,本汗亲自迎他进门。”
他在殿中踱了两步,声音里烧着一把火:“大金缺人,缺得心慌。
辽东汉人的心像捂不热的石头,尤其是那些识字的,眼睛都长在头顶上。
若能把孔圣人的血脉请来坐镇,局面就不一样了。”
几位贝勒交换着眼神。
有人点头,有人只是摸着腰间的刀柄。
豪格站在阴影里,鼻腔轻轻哼了一声。
书卷上的道理,在他听来不如刀锋破风的声音实在。
人群散尽后,多尔衮单独留下了范文程。
“孔胤植打算怎么走?”
“只能走海路。
眼下只有水路还算安稳。”
“天津那头……往后也未必太平了。”
多尔衮的声音忽然透出疲态,“趁还能动,多运些东西进来吧。”
范文程抬起眼:“大汗,可是出了岔子?”
“土豆的事,漏风了。
南边现在应该正顺着藤蔓摸过来。”
“奴才明白。”
看着范文程退下的背影,多尔衮慢慢坐回椅中。
殿外的天光斜斜切过他半张脸,明明不到二十的年纪,眼角却已压着沉甸甸的暮色。
他望着虚空某处,许久,才从胸腔里叹出一缕几乎听不见的气。
两年光阴压在他肩头,实在太沉。
皇太极咽气之后,那个曾经势头正猛的建州便开始一路向下滑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