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对方骤然收缩的瞳孔,继续道:“可汗,那位皇帝的年纪,与您相差无几。”
多尔衮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是啊,年纪相仿。
若无灾病,对方恐怕还要执掌那庞大的帝国数十年。
登基才两年,就已经让大金感到窒息般的压力。
几十年后呢?他不敢深想。
其实他多虑了。
南方的君主,并未打算给他几十年的时间。
见他脸色发青,布木布泰放柔了声音:“您不必过于焦虑。
只要您振作精神,整顿国事,大金在您的引领下,必有重振雄风之日。”
多尔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涩至极的表情。”照你方才所言,南朝要粮饷有粮饷,要兵源有兵源,我们凭什么去抗衡?”
“八旗勇士的骁勇善战,是刻在骨头里的。
您的父汗当年仅凭十三副铠甲起兵,不也开创了这番基业?如今的境况,再艰难,难道还能难过当初吗?”
她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亮,“况且,您之前不是提过,范文程已经出发,去联络所有与大明为敌的势力了吗?”
她向前倾了倾身:“他们能做到的事,我们为何不可?”
多尔衮抬起眼:“仔细说说你的想法。”
“贸易。”
布木布泰吐出两个字,“大明能与海外诸国做生意,我们同样可以。
一旦大金积累了足够的财富和粮草,八旗战士的战斗力绝不会逊色于明军。
即便我们人口不及他们,但我们也能招募汉人、 ** 人、倭人,乃至远渡重洋而来的西洋人,让他们为我们而战,去对抗大明。”
这一席话,像一簇火苗,重新点燃了多尔衮眼底的光。
“玉儿,”
他的声音急切起来,“那这贸易,具体该如何着手?”
“辽东本地就有不少汉人工匠。
天津卫那边,各式作坊更是数不胜数。
我们完全可以设法从天津弄来一些机器,甚至……把懂得操作的工匠也一并请到盛京。”
“但怎么运出来?”
多尔衮的眉头又锁紧了,“明军的水师横行海上,我们却没有一支像样的船队。”
多尔衮的手指在桌沿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布木布泰方才的提议还在空气中萦绕——将工坊直接设在明国境内,再将赚取的银钱输送回来。
这念头初听有些异想天开,细想之下,却并非全无道理。
“没有路。”
他抬起眼,声音低沉,“即便有了银两,货物如何进来?物资从哪里买?”
她沉默了。
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映出片刻的凝滞。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是从某个角落里寻到一个模糊的影子,试探着开口:“或许……可以试试海路?”
海路。
这两个字让多尔衮的眉峰聚拢。
他垂下视线,盯着自己袍服上繁复的纹样,仿佛那蜿蜒的丝线里藏着答案。
“或者,”
她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先前清晰了些,“设法让更多明国人为我们所用。”
“试试看。”
他终于做了决定,语气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我会从归附的汉人中挑选合适的人手,派他们南下去办工坊。
机器要设法买,工匠也要设法招揽。”
此刻的他,已顾不上计较成败,任何可能都要抓住。
布木布泰的肩颈似乎松了一瞬。
她看见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光,那光芒让她感到一丝宽慰。
大金的命运或许尚未定数,而眼前这位大汗,总算从连日的阴郁里挣脱了出来。
他忽然看向她,目光灼灼,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玉儿,有时我觉得,你比我更该坐这个位置。”
她没有回应这句危险的话语,只是侧过身,望向门外渐沉的夜色。”您该用些膳食了。”
她轻声岔开话题,“我让人去准备?”
他点了点头。
精致的菜肴很快摆满了桌案。
她执起酒壶,为他斟满一杯,然后安静地坐在他身侧。
“这件事,”
他啜了一口酒,忽然问道,“是否需要召集几位贝勒共同商议?”
“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一阵微风拂过,“大汗,眼下还需谨慎。”
他咀嚼着她的话,片刻后,再次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膳毕,他独自回到寝殿。
今夜注定无法安眠。
范文程、佟养性、索尼……这些名字在他脑海中一一掠过。
他需要与他们仔细推敲布木布泰那些大胆的设想,在寂静的深夜里,为困顿的大金寻找一条可能的缝隙。
思绪正纷乱间,殿外传来通报。
佟养性与索尼等人已奉命抵达。
“进来吧。”
几人行礼后垂手而立。
多尔衮没有让他们久等,直接抛出了那个压在心头许久、却从未正式摊开的问题:“你们以为,大金该如何应对明国?”
殿内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佟养性抬起眼,花白的眉毛下目光深邃,他并未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大汗心中……是否已有定见?”
老狐狸。
多尔衮心中暗忖,面上却不显,又将视线投向一旁更年轻的索尼。
索尼显然没有那么多权衡与顾忌,他上前半步,声音清晰而直接:“奴才以为,当广纳汉人,扩充汉八旗。
蒙八旗的兵力,也应一并增强。”
辽东的寒风刮过营帐,毡布缝隙里透出几缕昏黄的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