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高,却让候着的下人立即动了起来。
用 ** ,他便与同行之人一同转去了后殿。
儿子佟图赖被叫到跟前时,天色已经暗了一层。
年轻人头上的发式让做父亲的视线多停了一瞬。
佟养性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额角,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这些日子,把头发蓄起来。”
“阿玛……”
佟图赖的声音紧了紧,“是要儿子去南边?”
“不是让你当探子。”
佟养性打断了他的猜想,“只是桩生意。”
“可生意……也有凶险。”
年轻人话里藏着余悸。
他没法忘记父亲曾被明国扣住的事。
“不是往辽东去。”
佟养性解释得简短,“在明国地界上设几处工坊,替大金挣些银钱罢了。”
他看着儿子仍带犹豫的脸,心底浮起一丝不耐。”府里那个胡崇正就能用。
你再瞧瞧旁人,有能办事的,先让他们去探路。”
“嗻。”
佟图赖垂首应下。
望着儿子退出去的背影,佟养性摇了摇头,喉间压下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午后小憩醒来,胡崇正已带着两个人候在偏厅。
佟养性的目光掠过那张熟悉的脸,转向后面两个生面孔。
“老胡我认得。”
他声音有些刚醒的沙哑,“这两位是?”
佟图赖上前半步,指向一个面颊瘦削、眼珠灵活的男人:“这是方青,辽东汉人,自小跟着商队走动。”
手指又移向旁边那个身形微胖、面色白净的,“他叫付成宗,江南来的,进府不久,祖上几代都是经商门户。”
听到“江南”
二字,佟养性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佟图赖却紧接着开口:“阿玛,他们都愿往明国去,给大金出力。”
佟养性没接话,只将视线投向那两人,问道:“知道去做什么吗?”
付成宗立即躬身,脸上堆出恰好的笑:“回主子的话,方才听大爷提了,是去……明国那边置办工坊。”
“晓得明国的工坊做什么营生么?”
“奴才南来之前,见过几处工坊。
当年一同念书的同窗里,便有家里开坊的。”
“哦?”
佟养性抬起眼,“你还读过书?”
付成宗腰弯得更低:“侥幸中过秀才。
后来家中遭了变故,这才……”
“倒是个能识文的。”
佟养性不轻不重地落下一句,随即转向胡崇正,“老胡。”
“奴才在。”
“你领着他们俩先过去,瞧瞧什么工坊合适。
记住,炼钢、织布、粮米这些行当,别沾手。”
“奴才明白。”
“下去收拾吧,明日一早动身。”
三人齐声应“嗻”
,退着出了门。
厅里静下来,只剩炭盆偶尔迸出一点轻响。
佟养性转过身,目光静静落在儿子脸上,像在审视什么。
炉膛里的火舌舔舐着黑暗,将老工匠布满煤灰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远处,披甲旗丁的影子在工棚外拉得很长。
“师父……”
年轻徒弟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箱的喘息吞没,“江叔没了,家里人当天就被带走了。”
铲子与煤块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老者没有抬头,只是将又一铲黑得发亮的燃料送进炉口。”命。”
他吐出一个字,混着腾起的煤烟。
“我们能走。”
青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往南,去辽阳。
听说那边缺好手,月钱能给到这个数。”
他在沾满铁锈的掌心比划了一下。
老者终于瞥了他一眼,目光浑浊得像炉底的渣。”几百里地,马跑都要几天几夜。
我们这两条腿,能快过他们的马蹄子?”
他望向棚外渐沉的天色,“把这炉子看好,别想那些没用的。”
青年垂下头,铁钳在通红的坯料上留下深深的凹痕。
* * *
几天后,咸腥的海风裹着码头的喧嚣扑面而来。
胡崇正踩上摇晃的跳板,脚下是坚实却陌生的土地。
身后跟着两个神色紧绷的同伴。
“记死了,”
送他们来的船主扯住胡崇正的袖子,指甲几乎掐进布料里,“你们是从东边岛国来的买卖人。
舌头给我捋直了,别露馅。”
“晓得,晓得。”
胡崇正拍了拍对方的手背。
“晓得个鬼!”
船主啐了一口,眼里的血丝清晰可见,“你们要是栽了,我全家都得下去垫背!”
一张折好的纸钞悄无声息地滑进船主汗湿的掌心。
喋喋不休的咒骂戛然而止。
码头上人声鼎沸,扛包的苦力、叫卖的贩子、巡弋的兵丁,混成一片嘈杂的涡流。
方青瞪大了眼,嘴唇刚张开——
“闭紧嘴!”
胡崇正的低喝像鞭子抽过来。
方青猛地捂住自己的口鼻,指节发白。
付成宗靠近半步,声音从齿缝里挤出:“胡头儿,接下来?”
“找地方落脚,歇脚,明天再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