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文程领会了那眼神,撩起袍角,毫不讲究地坐了下去,两人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
“大汗盼着,你能从南边弄一批机器过来。”
范文程开门见山。
“工坊里使唤的那种?”
“正是。”
吴三桂鼻腔里哼出一丝气音:“我还当你们急着要刀枪火炮呢。”
范文程心知,讨价还价这就开始了。
他面色不变:“军械自然也是缺的。
不过眼下,大汗更想要纺织的机器。”
“纺织机?”
吴三桂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摇了摇头,“你们也太高看我了。
那东西,如今在明国境内也是紧俏货,我办不到。”
“长伯,”
范文程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这世上,哪有什么东西是标好了价码、一动不能动的?”
来之前,无论是范文程自己,还是帐中的多尔衮,都料定了吴三桂会开出高价。
但当那个数字从对方嘴里吐出来时,范文程的眼皮还是跳了跳。
“一千两。
十架起买。”
“长伯这胃口,当真不小。”
范文程勉强维持着笑容。
不过是几两银子本钱的东西,这人竟敢喊出百倍的价。
他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叩:“三千两。
我们只要一架,先看看成色。”
吴三桂没接这个话茬,话锋陡然一转:“你们照着样子铸的那些炮,如今怎么样了?”
范文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旋即浮起一层尴尬的阴影。”此事……说来话长。”
“不必细说。”
吴三桂摆了摆手,像是挥开一团看不见的烟,“那炼铁的高炉,是曲阜孔家给你们弄去的吧?”
“……是。”
“行,刚才那买卖,依你。
三千两,一架纺织机。”
吴三桂说得轻描淡写。
范文程立刻从甲板上站起来,拱手便要行礼:“范某代大汗,谢过长伯……”
“别急着谢。”
吴三桂打断他,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这儿还存着十门现成的炮。
一门,五千两。”
范文程拱到一半的手顿住了,缓缓放下,脸上的最后一点笑意也敛去了。”长伯,”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这便有些过了。”
范文程的脸色沉了下去。
“您大可以另寻门路。”
甲板上的人影斜倚着栏杆,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或许孔家能有法子将织机运出关外。”
对面那位显然早有准备。
“五千两——这价码未免太高了些。”
范文程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即便是明军现役的火炮,造价也不过百十两。
先前那批仿制品开价三千两,我们看在祖将军的情分上未曾还价。
如今直接翻到五千,是否太过?”
“我们自用的炮管镶着膛线,用的是科学院新炼的合金。”
吴三桂仍仰面望着天,云絮正缓慢掠过桅杆,“二百两的成本,自然和仿品不同。
但我就是要五千两。
您若觉得不值,大可不买。
毕竟……你们自己也能造。”
范文程的呼吸骤然变重。
海风裹着咸腥味拂过甲板。
他沉默了许久,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织工也要。”
“一千两一位。”
没有回应。
范文程猛地转身,衣摆扫过木质甲板,脚步声急促远去。
吴三桂依旧躺着,连眼皮都没动。
片刻后,有个穿灰衫的中年人靠近,压低嗓音:“少爷,真放他走?”
“走。”
吴三桂终于坐起身,拍了拍沾在衣料上的木屑,“我们也启程,现在就走。”
“不再等等?”
“过几日再来。”
他望向逐渐缩小的岸影,“到时候,可就不是这个价了。”
帆索绞动,商船调转方向,朝着南边缓缓驶离。
范文程站在码头的石墩旁,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海浪一下下拍打着堤岸,溅起的水沫沾湿了他的靴面。
他盯着那道渐远的帆影,胸腔里堵着什么,咽不下也吐不出。
身侧穿甲胄的侍卫犹豫着开口:“大人,接下来……”
“回盛京。”
范文程收回视线,袖中的手仍在轻颤,“此事必须即刻禀报大汗。”
***
多尔衮听完禀报,抬手将案上的砚台扫落在地。
墨汁泼溅上毡毯,晕开一团 ** 。”狗东西!”
他喉咙里滚出低吼,“迟早有一天……”
范文程垂首立在阶下,声音放得极轻:“大汗息怒。
眼下最要紧的是拿个主意。”
“让他去死!”
多尔衮抓起手边的镇纸,又重重砸下,“你们汉人不是常说——离了屠户,难道就得吃带毛的猪?”
“但如今能运进那些物件的……只有他这条线。”
“孔胤植呢?”
多尔衮喘着粗气,“他不是自称门生遍天下?等他来了再说!”
“奴才这就去催。”
书房的门轻轻合拢。
寂静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
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脆响,木器翻倒的闷撞,织物被撕裂的刺啦声——所有能触及的物件都遭了殃。
响动穿过门缝,一直传到廊下。
消息很快递进了内院。
布木布泰踏进书房时,迎面是满地狼藉。
她脚步顿了顿,随即扬起唇角,走到那个背对门口的身影旁,伸手轻抚他绷紧的肩臂。
“大汗,”
她的声音像浸了蜜,“什么事让您动这么大的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