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请看末尾那个‘佟’字。”
何康伯的声音压得很低,“那是佟养性。”
房间里忽然静了。
连窗外隐约的市声都像被什么掐断了。
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朱弘林站了起来:“何家和他还有往来?”
“自他投了建奴,家父便断了所有联系。”
何康伯的语速加快,“此番是他主动寻来,家父也全然不知情。”
“信从哪儿来的?”
兄弟俩对视一眼。
何康仲上前半步:“两天前的夜里,有人从墙外扔进天津老宅的院子。
当时学生在院中拾到,不敢耽搁,直接带进了京城。”
“备车!”
朱弘林的声音斩断了空气。
他的目光转向兄弟二人:“两位可愿随本官走一趟北镇抚司?”
两双脚同时向后挪了半分。
朱弘林看着他们,声音放缓了些:“按说该请骆大人过来。
但令尊那件事才过去不久,厂卫的人再踏进这里,难免惹人注目。
只能我们过去了。”
朱弘林这般身份的人竟会亲自向他们解释,这让兄弟二人对视片刻后几乎同时开口:“我们愿随大人前往。”
“很好。”
车厢容纳三人绰绰有余,穿过京城熙攘的街道,最终停在了北镇抚司门前。
有朱弘林引路,沿途无人阻拦。
早已接到通报的骆养性已站在值房外等候。
“朱大人今日怎么又光临了?”
“骆指挥使这话,是不想见到本官?”
“岂敢,请进。”
自始至终,骆养性的目光都未落向那对兄弟。
进屋后,朱弘林才出声介绍:“骆指挥,这两位是何弘毅家的公子。”
他转向兄弟俩,“还不向骆大人见礼?”
两人依言躬身。
骆养性扫了他们一眼,转向朱弘林:“这是……?”
“他们来,是给指挥使送一份功劳。”
“哦?这倒稀奇。”
骆养性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视线重新投向那对年轻人,“究竟何事,竟能劳动朱大人出面?”
兄弟二人对这位掌管锦衣卫的人物本就心存畏惧,见他这般态度,不约而同望向朱弘林。
朱弘林无奈地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递了过去。
骆养性迅速览毕,猛地站起身:“你们见过面了?”
“不曾,”
何康仲连忙答道,“学生一见信便动身进京了。”
“骆大人已猜到写信的是谁?”
朱弘林问。
“除了那位与我同名之人,还能有谁?”
骆养性将信纸搁在案上,“难怪陛下委你执掌锦衣卫,果然敏锐。”
他转而盯住何康仲:“信是何时收到的?”
“两天前。”
“现在就随我去天津。”
骆养性朝朱弘林略一拱手,“军务紧急,恕下官失陪。”
“骆指挥请便。”
命令传下,北镇抚司内人影疾动。
不过一盏茶工夫,四五百人已列队肃立于衙前空场。
骆养性翻身上马:“此次由我亲领,一人双马,即刻出发!”
马蹄声如雷滚过地面。
何康伯望着弟弟随队伍远去的背影,眉间蹙起忧虑:“朱大人,我二弟他……”
“锦衣卫会护他周全。”
朱弘林语气平静,“待他回来,可让他来见我。
我那儿有些书,或许适合他。”
他侧首对随从吩咐,“先送何公子回去。”
“是,少爷。”
何康伯推开家门时,夜色已深。
他将今日遭遇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了坐在灯下的何弘毅。
老人听完,沉默良久,最终只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倦意:“去睡吧。
别想了。”
**
津门的空气里总飘着河水的腥气。
胡崇正守在客栈二楼临街的窗前,指节无意识地敲着窗棂。
他已经连续数日,在何府那对石狮子附近徘徊。
“胡大哥,”
方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透着憋闷,“咱们还得在这屋里窝到几时?”
胡崇正没回头。
付成宗坐在桌边,捧着茶杯,热气袅袅上升,遮住了他半张脸。
方青的嘀咕声没完没了。
胡崇正终于转过身,眉头拧着:“嫌闷就自己出去透口气。
记牢了,管好你的舌头。”
“得嘞!”
方青几乎跳起来,咧着嘴保证,“您放心,绝不出岔子。”
门板合上的声响过后,胡崇正的目光沉了下去,像结了冰。
他走到桌旁,压低身子,对付成宗开口:“付老弟,你就一点不焦心?”
付成宗吹开茶沫,啜了一口,才慢悠悠道:“胡大哥稳坐如山,我慌什么。”
“稳?”
胡崇正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我是去递话了。
给从前跟东家打过交道的人。”
付成宗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等回音。”
胡崇正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等了这些天,石头落水还有个响动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