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一个小忙。”
胡崇正的声音像沾了蜜的钩子,“帮了这一回,往后桥归桥,路归路,两不相干。
如何?”
“……说。”
何康仲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这就对了。”
胡崇正脸上浮起笑意,“兄弟我刚到天津,想弄个纺织作坊,缺人手。
二少爷门路广,能不能……帮着招些熟手的织工来?”
何康仲指尖轻叩桌面,发出断续的闷响。
窗外传来远处码头的卸货号子声,混着茶盏边缘蒸腾的热气,在两人之间织成一层薄幕。
“何家从不碰工坊。”
他声音平直,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低进高出,转手谋利——这才是本分。”
对面那人将身子往前倾了倾,袖口蹭过桌沿。”二少爷何必自谦?天津卫里,哪有关节是贵府敲不开的。”
一声短促的呼气从何康仲鼻腔里钻出来。
他端起茶盏,没喝,只是让杯底在掌心慢慢转了个圈。”该试的门路,你都试遍了吧?”
他抬眼,目光落在对方紧攥的手指上,“大明的织工,如今比汛期的鲜鱼还难捞。”
短暂的沉默被一句试探划破:“若是……买些倭女呢?”
“容我问问府里老人。”
何康仲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相触,发出清晰的咔哒声,“这些庶务,我向来不沾手。”
来人起身时衣袍带起一阵风。
走到门边,何康仲的声音追了上来,沉甸甸地落在他背后:“既是相识,往后还请拣白日来访。”
脚步声消失在廊外。
片刻,另一道身影从侧门踱入,靴底压着砖缝,几乎没发出声响。
“方才应对得妥当。”
“您都听见了?”
骆养性没接话,只留下一个转身时衣角扬起的弧度。
客栈二楼,胡崇正刚推开房门,对面门轴就吱呀一响。
付成宗探出身,袖口还沾着未干的墨迹。
“胡大哥。”
“进来说。”
两人在方凳上坐定,胡崇正才开口,声音压得低:“早该直接去叩何家的门。”
“他们肯伸手?”
“由得他们不肯么?”
胡崇正嘴角扯了扯,像在嘲弄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付成宗身子往前探,眼睛在昏黄灯下亮得有些急:“那工坊的事……”
“何府现在只剩个不管事的二少爷主事。”
胡崇正清了清嗓子,“他答应明日代问管家。”
“何时能给准信?”
“我明日再走一趟。”
付成宗忽然将声音捻得更细:“胡大哥,方青兄弟这些日子总闲着,不如……让他代您去?”
他说完端起茶盏,嘴唇贴着杯沿,慢慢啜了一口。
胡崇正先是一顿,随即眼底浮起恍然的光:“还是付兄弟虑得周全。”
门外,方青的指甲陷进了掌心。
他盯着门板上那道裂开的木纹,牙关咬得发酸。
好一个付成宗——平日里温吞水似的面孔下,竟藏着这般算计。
今日刚探过何府,明日若真是圈套,自己去便是往网里撞的雀儿。
幸亏……幸亏早留了后路。
他退回自己房中,黑暗裹上来时,眼底那点冷光像淬过火的针尖。
次日午时,三人围坐用饭。
胡崇正夹起一筷腌菜,搁进方青碗里:“兄弟,咱们耽搁太久了。
老爷交代的差事,总得有个声响。
昨日我见了位故交……”
胡崇正拣了些何家的事告诉方青,末了补上一句:“今日就辛苦兄弟跑这一趟了,你看行么?”
话音落下,方青心底那点冷笑没浮到脸上,只应道:“这事我推脱不得。
两位忙了这些天,也该歇歇脚,让我去便是。”
“好!若成了,头一份功劳自然是兄弟你的。
老爷跟前,我必定一字不落全报上去。”
胡崇正的手落在他肩头,力道热络。
踏出客栈门槛,方青朝地上啐了一口,压着嗓子咕哝:“你们先不讲究,就别怨我往后不留情面。”
何府的路他闭着眼也能走到。
刚跨过门槛,那张脸已堆满讨好的笑纹。”吴大人,小的来了。”
“过来。”
里头的人招招手,“我交代你回去该怎么说。”
约莫两刻钟后,方青从何府出来。
回到客栈时,两间房都空了。
他低骂一句:“溜得倒快,两个没胆的货。”
骂归骂,心里并不慌——反正早已不是同路人,迟早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回房倒头就睡,再睁眼窗外天色已昏黄。
胡崇正点灯时分才出现。
方青揉着眼坐起来,话音里带着刚醒的含糊:“胡大哥,你这是……”
“兄弟别多心。”
对方立刻接话,“你走后,我和付兄弟去赁了个院子。
总住客栈不是长久之计,你说是不是?”
“大哥考虑得周全。
那我这就收拾。”
“不急。”
胡崇正按住他肩膀,“先跟老哥说说,何家那边怎么回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