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地砖沁着凉意。
郑芝龙跪下去时，听见自己膝盖磕在砖面上的轻响。
“起来吧。”
御案后的声音很平。
“谢皇上。”
他起身，垂手站着。
“这些日子在忙什么？”
皇帝的语气像闲谈，但郑芝龙脊背绷紧了。
“回陛下，要么在皇家科学院看那些机巧玩意儿，要么去军事学院听讲。”
他答得谨慎。
其实回京这些月，他闲得发慌，今日窜西城，明日逛东市，像只没处落脚的雀儿。
朱由检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一个本该在海上 ** 的人物，成天在京城里打转——怎么看都扎眼。
“歇得也差不多了。”
皇帝忽然说，“该出去走走了吧？”
郑芝龙猛地抬头，眼底倏地亮起：“陛下要动兵？”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御案后那张脸明显沉了下去。
“打仗？”
朱由检几乎要气笑，“朕一提让你出门，你就只想到这个？”
“臣……”
郑芝龙喉结滚动。
“是南大陆的事。”
皇帝打断他，指尖在舆图某处点了点，“原定开春出发，被些杂事耽搁了。
好在陆地又不会长腿跑，早晚都一样。”
郑芝龙立刻跪倒：“臣愿领福建水师为陛下拓土！”
“嗯。”
朱由检挥挥手，目光已落回奏章上，“去吧。”
殿门在身后合拢时，郑芝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海风的气息仿佛已经钻进了鼻腔。
他握了握拳，掌心微微发烫。
殿内只余两人时，皇帝抬手止住了那些虚礼。”这些话，不必在你我之间多言。”
他稍作停顿，指尖在舆图某处轻轻一叩，“此番渡海，无需繁冗随行。
据前报，彼处并无堪敌之众。”
“臣领旨，归府略作整顿便可启程。”
“不必。”
年轻的君主截断他的话，“朕已敕令山西与山东两地，着闽地水师径送他们南下。”
“陛下，是否应先遣人探明情势？”
“不必。”
皇帝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容置喙的淡倦，“那两位宗亲，怕是早已按捺不住。”
他转而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登船之处，晋藩选在天津，鲁藩定于登莱。
细则由宗人府、户部与你共议。”
“臣遵谕。”
待那武臣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皇帝侧首对身侧的老内侍低语一句。
不过片刻，两名身着绯袍的官员便随引路太监踏入殿中。
他们躬身行礼时，皇帝已从御案后起身。
“赐座。”
他示意内侍搬来绣墩，“此处没有外人，不必拘礼。”
两人谢恩落座。
皇帝没有绕弯：“晋鲁二藩的事，你们应当已有耳闻。”
户部那位率先回应：“陛下是指移藩之议？臣已遣属官奔赴两地，与王府办理交接事宜。”
自河南那场 ** 后，这位尚书便学得谨慎，凡遇宗室外迁，必令户部抢先接手田庄宅邸，绝不容地方官府染指。
“方才郑芝龙在此，朕已交代。
待两家宗室整顿完毕，便随闽师船队同赴南方大陆。”
皇帝走回案前，目光掠过摊开的巨幅舆图，“纵然自愿跟随的百姓为数不少，但比起那片无垠疆土，仍是沧海一粟。
是以，户部需遣人南下，勘划地界，将新土尽纳朝廷版图；工部则要召集匠户，前往筑城开矿。”
“陛下之意，是要派驻流官？”
户部尚书追问。
“民尚未聚，何以设官？眼下只需圈占土地，待日后人口繁盛，再行分田遣吏之事。”
“臣悟了。”
一直沉默的工部老者此时抬起眼，眉间蹙起深纹：“皇上，南方大陆远隔重洋，若遣工匠前往，是否……需将其家眷一并迁移？”
他心中忧虑重重：如今各处工程皆喊匠役不足，再分拨人手远去万里之外，只怕更捉襟见肘。
况且那般遥远之地，若不用些强硬手段，谁愿远赴？
“不必。”
皇帝的回答斩钉截铁，“凡南下匠户，以五年为期轮替。
此期间俸禄加倍补偿，绝不可强征逼迫，全凭自愿。”
他转过身，背对着逐渐昏暗的窗棂，“重赏之下，自有愿往者。
朕不愿迫使我大明子民，为万里之外的苦役离乡背井。”
徐光启躬身领命时，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
站在一旁的郭允厚却像吞了黄连，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御座上的年轻君主将两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郭卿不必这般模样。”
他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击，“南边那片土地底下埋着的金子银子，多得能晃花人眼。
就算再添十万张嘴，户部的库房也撑得住。”
“陛下此话……可作得准？”
郭允厚猛地抬头。
“朕难道会拿这种事逗趣？”
皇帝斜倚着身子反问。
“臣不敢！”
郭允厚慌忙摆手，“臣是想问，那些矿脉……全都算朝廷的产业？”
年轻君主顿了顿。”凡大明疆土内掘出的东西，自然归朝廷。”
他伸出食指，“但朕要抽一成。”
“若是藩王封地里挖出来的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