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啊,”
他声音里带着某种舒展的意味,“是成祖年间留下的宫苑。
算算年头,快三百年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图纸上空缓缓划了个圈,“墙垣会老,梁木会朽,百姓有了余钱尚知翻新屋舍,天家难道就不能换个居所么?”
“陛下要筑新宫?”
周皇后的声音里透出讶异。
“对。”
他颔首,指尖点了点图卷 ** ,“暂称大明宫。”
“大明宫……”
她低声重复,“这名字,前朝长安城里不是有过么?”
“来,仔细瞧瞧。”
他将图纸展得更开些,让那些精细的墨线完全暴露在烛光下。
后世的人啊,有了银钱谁不想多置几处宅院?他既无购宅的可能,那便亲手建一座。
就照着记忆里那座万园之园的轮廓描画,再添些后世才有的巧思——透亮的琉璃窗、伸向阳光的露台、注满热水的池子、埋在地下的暖道。
银钱如今撒出去,往后总能再流回来。
他一张张换过图纸,近景的亭台,寝阁内的布置,每一处细节都渐渐呈现。
女眷们的眼神随着他的讲述愈发亮起来。
最后,周皇后却轻轻蹙了眉。”宫阙华美,住着定然舒坦。
只是……”
她迟疑道,“是否少了些威严气象?昔年萧何曾说,宫室不壮丽,无以重威仪。”
他摇了摇头。”宫城说到底,不过是天子的家。
除了前朝议政的那几处大殿需要气派,其余居所,舒服最要紧。”
她沉默片刻,又问:“这般工程,要耗多少银子?”
“尚未细算。”
他语气平静,“大抵要数万万两吧。”
这数字并非虚言。
他记得清楚,后世那座园子,前后耗费近六万万两白银,折成后来的钱钞是个天文数目。
自然,那样的工程绝非一代人能完成,需得几朝接力方可成形。
“数万万两?”
几声抽气同时响起。
周皇后连连摆手,“使不得,陛下,这数目太骇人了。”
瞧见她紧张的模样,他反而笑了。”又不是一年便要建成。
朕打算慢慢来,今年筑一角,明年修一苑。
即便朕看不完全貌,还有煜儿可以接着修。”
她不再说话,只是眼底那抹忧色仍未散去——怕这绵延数十年的工程,最终会拖垮整个王朝的筋骨。
朱由检又解释了一遍,声音放得很轻:“不必动用国库的银子,宫里自己出。”
这就像寻常人家添置宅院,总得夫妻两个有商有量。
即便坐在龙椅上,也不能事事独断。
否则,真就成了孤零零一个人。
周皇后听完,只得微微颔首。
倒是琪琪格,眨着眼睛问:“皇上,新宫里能给妾身留块跑马的地方么?”
朱由检瞥她一眼,嘴角似笑非笑:“要不要连整片草原都给你搬来?”
琪琪格立刻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陛下,那新宫何时开工?”
阎嫚儿问出这句后,几道目光都落在他脸上。
“年前先把百姓迁走,土地平整妥当。
正式动土,得等开春了。”
“这般大的工程,皇上打算交给工部督办么?”
“人已经寻好了,就这几日,该到京城了。”
自从动了建新城的念头,朱由检就在心里反复掂量人选。
最后,还真让他记起一家子来。
那家人,往后世里说,有个响亮的称呼——“样式雷”
。
往后那些宫阙殿宇,多半出自他们之手。
连那座万园之园的修筑,也是他们监造的。
把新城交给他们,再让皇家科学院的人手帮着,加上自己从旁看着,这座京城,必将成为当世最亮的一颗星。
***
海面苍茫,四十余艘福船破开波浪,朝着既定的方向驶去。
离开大明疆域已有数月,船队早已驶离近海,深入无垠的 ** 。
这般远航,对登莱水师那些惯于出海的人倒不算什么;可对那些从未踏足海面的白莲教众而言,便是漫长的煎熬。
人终究是陆上的生灵,对深海总怀着骨子里的畏惧。
“少爷,该用饭了。”
林宇走到甲板上,对着那道身影低声提醒。
此时的朱世杰早已褪去了世家公子的模样——胡茬凌乱,皮肤晒得黝黑, ** 处还留着日头灼伤的痕迹。
他点点头,跟着走向膳堂。
按后世的眼光看,船上的伙食算得上丰盛:大量新鲜的渔获,都是刚从海里捞起的。
在海上航行,最不缺的便是这些。
只不过,在这儿吃海味,多半是生着入口。
海风带着咸涩的气息拂过甲板。
朱世杰握着那只竹杯,指腹摩挲着杯壁温润的弧度。
茶水已经凉了,舌尖残留着微苦的回味。
他沿着船舷缓步走着,靴底与木板接触时发出有节律的轻响——这既是为了让久坐的筋骨舒展,也是他每日必须完成的巡视。
船上的日子总被拉得很长。
食物很简单。
鱼获大多直接处理了便送入口中,火总是省着用的。
蒸笼里出来的面食冒着白气,那是多数人习惯的主粮。</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