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的是故乡的语言,字句短促而清晰,每个音节都像石头投入深潭。
远处那群身影原本凝固如岩画,此刻终于有了动静。
他们开始移动。
脚步踩在腐叶上发出沉闷的破裂声。
那些人手中握着削尖的木杆和绑着石片的短棍,动作缓慢却带着某种 ** 般的节奏。
朱世杰听见自己的呼吸在耳膜里鼓噪,他侧过头,嘴唇几乎没动:“田大哥——”
“别出声。”
田远征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始终锁在前方,“真要动手,刚才就该扑上来了。”
距离缩短到能看清细节时,朱世杰才注意到这些人的身形。
他们比想象中更高大,肩背的肌肉在兽皮下隆起流畅的弧度。
更让他喉头发紧的是那些面孔——黑发被草绳束在脑后,眼瞳在树影间泛着深褐色的光,皮肤在日晒下呈现出熟悉的暖黄。
某种遥远的记忆突然被撬开一角。
“那本书……”
他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提督大人给的那本手抄册子……上面写的……”
田远征没回头,但肩膀微微绷紧了。
“殷商遗民。”
朱世杰吐出这四个字时,感觉舌尖发麻,“同宗同祖。”
前方传来窸窣的摩擦声。
几名土著已经围住了林宇,粗糙的手指试探性地触碰他衣袍的布料。
其余人仍保持着半圆形的站位,石刃的尖端若有若无地指向这边。
田远征忽然松开了握刀的手。
铁器坠地时发出沉闷的撞击,惊起了几只藏在灌木里的鸟。
“放下。”
他说。
短暂的迟疑像水纹般在队伍里扩散。
但一柄接一柄的刀还是落在了湿土上。
对面那个脖颈挂着兽齿的中年男人盯着那些武器看了片刻,喉咙里滚出一串急促的音节。
随着他的声音,所有举起的木杆缓缓垂落,石刃转向地面。
紧绷的空气忽然有了裂缝。
田远征向前走了三步。
他张开空无一物的双手,掌心朝上,用官话缓慢说道:“我们来自大海另一头的大明。
乘着季风漂过万里波涛,只为传递善意。”
那些面孔上只有茫然的沉默。
对方首领挥动手臂,发出更多难以辨别的喉音,像某种古老的歌谣碎片。
朱世杰解下了系在腰间的皮囊。
他拔开塞子,仰头灌下一口——酒液灼烧喉管的触感让他稍微镇定。
然后他将皮囊递向那个中年男人,另一只手做了个仰饮的动作。
男人接过皮囊,凑近鼻端嗅了嗅。
他迟疑地抿了一小口。
下一秒,他的眼睛骤然睁大,仿佛有火光在瞳孔深处炸开。
他猛地举起皮囊,朝着自己的族人发出一连串高亢的呼喊,每个音节都裹着酒气与惊异。
朱世杰咧开嘴,抬手朝营地方向示意。
他放慢语速,反复比划着动作,试图让对面的人理解。”那边有酒,”
他一边说一边模仿举碗的动作,“请你们,还有你的族人,都过去喝一杯,吃些肉。”
手势持续了许久,对方终于点了点头,转身对同伴说了几句话,又伸手拍了拍朱世杰的肩。
那人的手指明确指向营地的方位。
朱世杰立刻侧身引路。”走,”
他做出邀请的姿态,“现在就去。”
四五十个当地人跟着他们朝营地移动。
留守的副千户看见田远征和朱世杰带人回来,马上压低声音下令:“快,把兵器都收起来——眼下应该不会动手。”
众人依言行事。
能不动武总是好的。
明面的刀剑虽撤下了,暗中的戒备却丝毫未松。
所有火器都已填装完毕,藏在顺手的位置。
当朱世杰领着客人走进营地时,许多目光好奇地落在这群陌生人身上。
杨銑凑近父亲耳边:“爹,他们模样和我们挺像的。”
“别多话。”
老人低声制止。
那些当地人也在环顾四周,打量着营帐与堆放的物资。
田远征朝副千户扬声道:“老刘,去备酒备肉!今日要招待新朋友。”
“是!”
营地立刻忙碌起来。
朱世杰转向林宇:“林大哥,取些丝绸、瓷器、鱼干和腌肉过来。”
林宇应声带人往停靠的船上去。
不多时,他便领着几人将货物搬了下来。
朱世杰从其中接过一匹丝绸,轻轻放在那位首领手中。
他用对方听不懂的语言慢慢说道:“这是丝绸,送给你的礼物。”
壮汉接过那光滑的织物,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露出惊喜的神色。
他反复摩挲着布料,随后似乎明白了赠礼的意思,笑得眼睛眯成缝。
他将丝绸递给身后一名同伴,转而拉住朱世杰的手臂,激动地说起话来。
朱世杰虽听不懂,仍笑着点头回应。
当林宇将瓷器与几件玻璃制品交到那些当地人手中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些细腻闪亮的物件吸引住了。
他们发出阵阵惊叹般的低语。
篝火燃起,火光映着一张张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