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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刺透帐篷的缝隙时，朱世杰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他搓着手蹲到火堆旁，田远征正盯着跳跃的火焰出神。
“夜里没再闹动静？”
朱世杰往火里添了根柴。
田远征用树枝拨了拨炭块：“前半夜派了人去瞧，地上躺着十来个人，别的都散进林子里了。”
他抬头望了眼逐渐亮起的天色，“今天你照旧带人筛河沙，我和阿帕往深处走。”
话音未落，阿帕领着几个族人已经走近。
他们皮甲上还沾着露水，腰间 ** 的皮绳勒得很紧。
田远征突然站起身，朝营地后方吼了一嗓子：“杨老头！躲什么躲？”
帐篷阴影里慢吞吞挪出个佝偻身影。
杨老爹缩着脖子，双手拢在袖子里，脚步拖沓得像在泥地里跋涉。
朱世杰盯着他那副模样，眉头渐渐拧起：“你身上那点功夫，非要藏成这副德性？”
老头咧开嘴，露出稀疏的黄牙：“头领抬举了，乡下人胡乱比划的架势，哪称得上功夫。”
火堆噼啪炸开一颗火星。
昨夜的事其实开始得很突然。
当时朱世杰正检查那几尊小炮的炮膛，田远征却突然抓住他的胳膊，手指掐得他生疼。
远处林子里有黑影晃动，像蛰伏的兽群。
“问问来路。”
朱世杰侧头对阿帕说，声音压得很低。
阿帕喉结滚动了几下，终究还是朝黑暗处喊出一串混着土腔的调子。
片刻等待后，对面传来回应，语调粗粝得像砂石摩擦。
朱世杰虽听不真切每个词，但那股驱逐的意味裹在夜风里，清晰得刺人。
“说这地是他们的。”
朱世杰转述时，看见田远征嘴角扯出个冰冷的弧度。
“从今往后，这儿改姓大明了。”
田远征说完，朝阿帕抬了抬下巴，“传话过去：现在退走，留条活路。”
阿帕第二次朝黑暗呼喊时，回应他的是箭矢撕裂空气的尖啸。
那声音短促密集，像一群受惊的蝙蝠扑棱棱腾起。
田远征的手在那一刻挥落得又快又重。
炮声震得人耳膜发麻。
二十几道火光接连撕裂夜幕，远处顿时腾起混乱的哀嚎。
三轮轰击过后，阿帕攥着刀就要往前冲，却被朱世杰死死拽住胳膊。
“等天亮。”
朱世杰摇头时，萨西多正好裹紧皮袄走过来。
少年把话又重复一遍，阿帕沉默着，粗糙的手掌在萨西多头顶按了按，终究没再动作。
后半夜田远征把手下分作两拨。
一半人抱着兵器合眼，另一半人守在熄灭的火堆旁，眼睛盯着那片吞没惨叫的林子。
此刻晨雾正从河面升起。
朱世杰喝完最后一口热汤，起身拍掉衣摆上的草屑。
淘金的工具已经叮当作响，而田远征正把火铳扛上肩头，阿帕的人像猎犬般散开在他两侧。
杨老头还缩在原地。
朱世杰走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顿，终究什么也没说，只留下一句飘散在晨风里的话：“你那些把式……好自为之。”
河水的凉气顺着裤腿往上爬。
朱世杰踩进浅滩，听见背后林子里传来一声悠长的呼哨——那是田远征他们已经出发的信号。
雪末在舌尖化开时，田远征听见身后传来阿帕粗嘎的笑声。
他转身，看见那个披着兽皮的首领正用力拍打杨老爹的肩，枯树般的手指几乎嵌进老通译的棉袄里。
杨老爹缩了缩脖子，脸上挤出皱纹，像一张被揉皱后又勉强摊开的皮纸。
“他说什么？”
田远征咽下那口冰水，喉结滚动。
杨老爹侧耳听着阿帕又急又快的喉音，半晌才转向田远征：“首领说……要找西尔斯人的帐篷，就得跟着黄金的痕迹走。
他们那里，河底的沙子最沉，太阳照上去，晃得人睁不开眼。”
火头军已经架起了铁锅。
米粒在沸水里翻滚，混着风干的肉条，热气裹着咸腥味漫开。
田远征盛了第一碗，递到阿帕手中。
陶碗边缘烫手，阿帕却接得稳当，指腹摩挲着碗壁粗糙的纹路，眼神粘在那口黑沉沉的铁锅上，许久没挪开。
朱世杰没跟来。
他留在二十里外的湖边，带着剩下的人一遍遍筛洗河沙。
田远征能想象那个画面：木槽在浅水里晃动，碎冰撞着槽壁，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底部那层暗色的细屑。
丁紫陌应该正吆喝着什么，声音会被风扯碎。
“方向？”
田远征又问了一遍，声音不高。
杨老爹把话递过去。
阿帕吞下一大口粥，喉结剧烈地滑动，然后抬起沾着油光的手，指向东南方一片覆雪的山坳。
他的解释通过老通译断断续续地传来：“西尔斯人……抢女人，也抢金砂。
他们的帐篷扎在能守住河道的地方。
所以，金多的地方……离他们就不远。”
田远征没再追问。
他蹲下身，用木勺搅动锅里渐渐稠厚的粥，热气扑在脸上，带来短暂的麻痹。
周围只有士卒们短促的吞咽声、铁器碰撞的轻响，以及风卷过枯草时持续的嘶鸣。
午后光线斜切过雪原，在地上拉出细长变形的影子。
队伍重新动起来时，脚印在雪泥里叠成一串深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