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他们才是翻山越岭闯进来的人,倒替土生土长的主人担起心来。
他扯了扯嘴角,不知是在笑谁。
回到自己帐中时,萨西多立刻从阴影里站起身。
火光映出少年紧绷的下颌线。
朱世杰伸手按了按他肩膀——两人差不多高,这个动作做起来有些别扭。”你父亲去了西尔斯那边。”
他尽量让声音松快些,“最迟明天太阳升起就回来了。”
少年眼睛倏地亮了,像暗夜里突然擦亮的火石。
他重重地点了下头。
夜里只有风声刮过帐篷绳索的呜咽。
天刚泛灰白,营地外就炸开嘈杂的人声。
朱世杰掀开皮帘时,晨雾正贴着地面流动。
阿帕被一群人围着,正举起什么东西展示。
晨光落在他身上,照出衣袍深一块浅一块的污渍——那是干涸后的颜色。
萨西多像离弦的箭冲过去,绕着父亲转了两圈,手指捏了捏对方的胳膊,又凑近嗅了嗅。
突然他扯开嗓子喊了句什么,声音又尖又亮。
被围在中间的男人抬手抓了抓后脑,咧开的嘴里能看到缺了颗牙。
杨老爹不知何时挪到了朱世杰和田远征身侧。
老人压着嗓子,语速很快:“西尔斯人以前杀了萨西多的亲爹。
昨夜里,阿帕是讨债去了。”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都没说话。
这时阿帕拨开人群走过来,萨西多紧跟在他身后。
男人从背后拽出个布包,塞进朱世杰怀里,接着抬手指了指田远征腰间——那柄长刀的铜吞口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田远征先是一怔,随即笑出声。
他解下刀递过去,刀鞘上的皮革已经磨得发亮。
阿帕接过去,拇指一顶卡簧,“锵”
的一声抽出半截刀刃。
寒光映进他眼里,那双眼睛眯了起来,眼角堆出深深的纹路。
朱世杰解开布包,只看了一眼就抬头看向田远征,嘴角弯出古怪的弧度:“老田,你这买卖做得值。”
“什么?”
田远征凑过来,目光落进布包时整个人僵住了。
他张着嘴,好半天没合上。
里面堆着的东西在晨光下晃眼——不是反射的光,是本身沉甸甸的黄,一块块带着天然棱角,有些还沾着暗色的土。
“就这些,”
朱世杰掂了掂布包,“够换咱们所有的刀了。”
田远征的目光在那人脸上扫过,随即转向阿帕,掀起帐篷的帘子示意他进去。
朱世杰朝正端详着几件器物的杨老爹打了个手势。
老人立刻放下东西快步走来。
帐内光线昏沉,田远征站定后看向阿帕,声音压得低沉:“阿帕兄弟,你带来的东西能换的刀剑数目不少,但我们手头没备那么多。”
杨老爹把话转述过去。
阿帕听完却只是摆了摆手,喉间滚出几句急促的音节。
田远征望向杨老爹。
老人赶忙解释:“他说,铁锅也要换。
还有……怎么让族里添丁进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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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世杰听完笑了笑:“等船回去,会派人来教垦荒、驯养牲口。
这儿土地肥,养多少人都不成问题。”
杨老爹翻译完,阿帕咧开嘴,挤出两个生硬的汉话字音:“谢……谢!”
帐外隐约传来几声呜咽的风响。
朱世杰顿了顿,又问:“那些抓来的人,你打算怎么处置?”
提到“西尔斯”
这个词时,阿帕的眼珠骤然缩紧。
他猛地挥动手臂,一连串话语像石块般砸出来。
杨老爹听着,脸色渐渐发青:“大人……他说,女人可以留下。
男人……都得死。”
田远征与朱世杰同时沉默。
朱世杰向前半步:“你该让投降的人活下来。
人多了,部落才强,粮才够吃,猎才丰足。”
阿帕的头剧烈摆动起来,几乎要甩脱脖子上那串骨饰。
他喉咙里爆出高亢而快速的音节,连杨老爹也怔住了,只能茫然地看向萨西多。
女人轻声开口:“这是祖辈传下的规矩。
西尔斯人的魂魄……脏了,不能再留。”
朱世杰没有移开视线:“阿帕,你想让这儿方圆百里,都听你的声音吗?”
阿帕重重颔首。
“那这次不如——”
“朱老弟。”
田远征突然截断话头,手掌按在对方肩上,“外头那些人不能久等。
先处置妥当,别的容后再说。”
朱世杰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再往下说。
待一切安排停当,人影散尽时,朱世杰在暮色里找到田远征:“田大哥,你先前拦我话……是有别的考量?”
田远征转过身,眼底映着将熄的篝火余烬:“你真要帮这土人……筑起一个能吞并四邻的部族?”
朱世杰听出对方话里的意思。
他压低声音:“短期内朝廷派不出足够人手,无论筑城还是采金,都缺不得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