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世杰会意,接过话头。
他开始向那四人交代,声音低而清晰,将未来的安排、资源的调配、可能遇到的麻烦,一条一条,铺陈开来。
屋外的天色,就在这冗长的叙述里,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
** 的宫墙在春日午后的日照下,泛着一种干燥的暖白色。
东暖阁里,窗扉半开,渗进些许草木萌发的气味,却驱不散那股沉郁的墨香与檀香混合的气息。
宋应星站在御案前,官袍的袖口被他无意识地捏出了褶皱。
他的目光垂落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声音里压着石头般的重量:“皇上,再过一个多月,便是恩科之期。
皇家科学院那边……”
御案后的年轻 ** 没有抬头,指尖正掠过一份摊开的奏章边缘。”朕不是早说过了么?”
朱由检的语调平淡,听不出情绪,“让那些应试的士子,好生做题便是。
朕也与徐卿通过气,此番取士,自然之道、格物之理,当占重头。
这岂非正是科学院所长?”
“皇上,”
宋应星抬起头,眉心的纹路深如刀刻,“臣所虑者,正是此事。
待考题公之于众,只怕……只怕朝野清议沸腾,物议难平。”
“学成本事,卖给 ** 家。”
朱由检终于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温度,像两口深井,“朕需要什么样的人来做事,是朕的事。”
宋应星喉头一哽,后面的话便堵在了那里。
他看见皇帝已经重新将目光投回奏章,那是一个明确的结果。
他躬身,行礼,倒退着步出暖阁。
沉重的殿门在身后合拢,将满室的天威与压抑关在了里头。
宋应星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外走,脚步有些虚浮。
穿过一道宫门时,他终究没能忍住,一声极深、极长的叹息从胸腔里逸出,消散在空旷的殿宇之间。
那叹息里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了然——他太清楚自家科学院里那些年轻面孔肚中究竟有几两墨,几本书了。
风迎面吹来,带着皇城特有的、肃杀而寂寞的气息。
京城正月里的寒气没能驱散街市的热闹。
坊市与货栈比往年更拥挤——顺天府新录的籍册上,京城连郊野已快住满两百万人。
许多住在城外的人趁年节涌进城内,摊贩从清早忙到深夜。
雪被扫净的石板路上飘着各地吃食混杂的气味。
宵禁自年前取消后,连夜晚也满是灯火与人声。
因恩科将至,满街可见读书人的衣衫。
不止大明士子,安南、东瀛的考生也获准应试——虽则他们能登榜的希望渺如晨雾。
天一楼临窗的桌边,几个安南学子正低声交谈。
穿道袍摇折扇的那人侧身问:“阮兄此番有把握折桂么?”
被称作阮兄的青年摇头:“我们离中原久远,圣贤道理尚需深研。”
另一人接话:“何必自谦?连张先生都赞过你的见识,又得几位师长点拨,此番必能高中。”
周围几人纷纷附和。
阮英元只笑了笑,没应声。
他确实受过几位先生的指点——可学的并非经义文章,而是账目流转、货殖估算之术。
邻桌忽然传来冷哼。
“当今圣上就是太宽仁了,什么人都放进科场来。”
说话的是个锦衣士子,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
阮英元的耳廓捕捉到一串怪异腔调,那官话的韵律歪斜得令人不适。
他眉心微蹙,将一丝不悦压回喉咙深处。
沉默的是他,同行者却按捺不住。
“连矮种人都能踏进科场,圣上的慈悲真是无边了。”
话音带着南方的粘稠尾音。
木桌被手掌拍击的闷响炸开。
邻座几名束发男子霍然起身,衣摆带翻了凳脚。
他们几步逼近,眼底烧着火:“我等乃东瀛福王治下子民,科考之途,何以不能涉足?”
阮英元立刻离座,手臂横在双方之间。”误会,全是误会。”
他声音提得略高,“郑兄多饮了几杯,言语失了分寸,万望海涵。”
被称作郑世昌的人却冷笑一声,推开阮英元拦阻的手。”阮兄何必软语?未开化的野人,也配在此喧哗?”
火星溅进了油里。
眼看肢体即将碰撞,一道靛蓝身影插了进来。
是天一楼的管事,脸上堆着熟稔的圆滑。”诸位爷,气大伤身。
这地方,实在不是动干戈的处所。”
东瀛人唇齿微启,话未出口,便被邻桌飘来的声音截断。
那是个穿着襕衫的大明书生,指尖轻点桌面:“睁眼认认地方。
这儿,可是御笔亲题的匾额下。”
顷刻间,安南人与东瀛人的脸色同时褪去血色,像被冷水泼过。
管事趁机抹开僵局:“不妨事,不妨事!贵客登门便是赏光。
若只是口角误会,还请各自安坐,容后厨奉上新酿。”
方才对峙的两人几乎同时拱手,话音重叠:“误会,确是误会。”
靛蓝衣衫躬身退去。
阮英元与那东瀛领头者互望一眼,转向书生那桌,齐整作揖。”谢兄台警醒,险些酿成大错。”
书生未语,他对座的人已起身还礼:“二位言重了,不过一句闲话。”
先前开口的书生这才缓缓站起,袖口轻抬,回了个简礼。
“不知可否叨扰,与二位共席一叙?”
阮英元唇角牵起弧度。
那客气书生立即接话:“远客踏尘而来,理应由在下设席洗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