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坑边缘的土还是温的,捏在手里发烫。
多尔衮攥了一把,看着碎土从指缝簌簌落下,忽然纵声大笑:“好!这声响,这劲道——不输南边那些铁家伙!”
代善的嘴角向上扬起,目光转向身旁的多尔衮。”那些红毛匠人的手艺,倒真有些门道。”
豪格几步抢到近前,袍角带起一阵风。”大汗,我两黄旗能得几尊炮?”
这句话让多尔衮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炮是多铎盯着铸出来的,那些碧眼匠人是范文程寻来的。
即便要分,也轮不到两黄旗伸手。
他喉结动了动,重新扯出个笑。”炮数有限,本汗的意思,先聚在一处用,不急着往各旗分。”
“聚在一处?”
豪格不退反进,“那该交到谁手里?”
话音未落,代善冰冷的声音已经插了进来。”豪格!这等事该由诸位贝勒共议,你现在逼问大汗,是何居心?”
只这一句,便堵死了豪格的后路。
连多尔衮也被这话架住了。
方才那点畅快瞬间消散。
他翻身跨上马背,缰绳一扯,径直驰回试炮的土坡前,连半句告辞都未留下。
“眼下铸成多少了?”
“库房存着二十一尊,加上坡上这些,统共四十六尊。”
多铎答得极快,这些日子他几乎长在铸炮场里,每个数字都刻在脑中。
多尔衮环视周遭一张张面孔,提高了嗓音:“明日辰时,所有贝勒到大政殿,议一议这些炮该如何用。”
说罢便在众人的躬身中策马离去。
马蹄踏进盛京宫门时,天色已暗。
他穿过重重殿宇,直到踏入后宫院落,胸中那团火终于压不住,手中马鞭猛地抽向廊柱。
“啪”
的一声脆响惊动了内室。
布木布泰掀帘而出,脚步放得轻缓。”大汗为何动怒?”
多尔衮跌进椅中,抓起茶盏灌了一大口,喉结急促地滚动。”范文程找来的那几个红毛匠人,把炮铸成了。”
“这是喜事,大汗怎的反倒恼了?”
“豪格和代善——”
他重重搁下茶盏,“炮才试响,豪格便急着要往两黄旗揽。
我说暂且集中使用,他紧跟着追问交给谁管。
我还没开口,代善便抬出‘诸贝勒共议’来堵我的嘴。”
布木布泰的神情渐渐凝住。
“那大汗原本作何打算?”
“本想全数拨给正白旗,让多铎统管。”
多尔衮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声音低下去,“如今看来,难了。”
布木布泰的指尖在袖口边缘摩挲了一下,声音压得低低的:“多铎不行,那……阿济格呢?终究是同一个母亲所生,从前或许有过不快,可到了要紧关头,他应当会站在你这边。”
多尔衮沉默片刻,下颌微微一点:“眼下看,火器交到他手里,确实最妥当。”
“等会儿诸贝勒议这事,您得先提豪格的名字。”
她的身子稍稍前倾,“等他们露出难色,再顺势推到阿济格那儿去。”
“我懂。
阿济格同阿敏几个素来走得近,他们多半会点头。”
“大汗,”
她的语气沉了沉,像浸了水的绸子,“如今大金的权柄散在各处,若想真正同明国抗衡,非把这局面拧过来不可。”
多尔衮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叹:“我何尝不知?只是……”
话尾断了,化成一口无声的气。
当初为了压下豪格坐上这位子,他亲口许过四大贝勒共理政务、绝不削权的诺。
如今想收回来,每个字都成了扎进掌心的刺。
布木布泰却忽然笑了,那笑意很轻,却带着某种笃定:“先汗在世时,早有过这番心思,连章程都拟了几条,只是没来得及推行便……”
“四哥?”
多尔衮的脊背倏地挺直,“他当时怎么打算的?”
她起身,缓步挪到他跟前,侧身坐在他膝头,声音贴着他耳廓滑进去:“头一桩,便是要拆散四大贝勒手里的实权。”
“具体怎么做?”
他追问得急,手掌不自觉地拢住她的腰。
“眼下要紧的权柄,不就握在您和代善、阿敏、莽古尔泰四人手中么?他们三位按月轮值处理政务,是不是?”
多尔衮点头,掌心温度透过衣料渗进来。
“您大可以抬举别的贝勒,让他们也参与轮值,先把水搅浑。
再设几位臣子,名义上是辅政,实则分他们的权——或是派出去驻防,离了这权力中心。”
“这些法子动得了皮毛,却伤不到筋骨。”
他眉头锁紧,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您别急呀,”
她声音里带上一丝嗔意,“我还没说完呢。”
“玉儿,接着说。”
他另一只手仍贴在她后腰,指尖微微发烫。
“那……您先把手拿开。”
布木布泰耳根泛出薄红,声音更低了。
多尔衮顿了顿,抽回那只探进她衣襟的手,嗓音有些发干:“好了,你继续。”
“大金不妨学学明国,设下六部,让贝勒们各自掌管一部事务。”
见他神色仍凝着,她又补了一句,“部主虽是贝勒,可底下办事的官员,任免权不都攥在您手里么?”
多尔衮眼里的雾倏地散了,像雪后忽然见了日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