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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毕,他整了整衣袖,独自沿着长长的宫道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剩下几人站在原地,一时无人言语。
祖大寿抬手揉了揉眉心,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无奈的弧度,朝其余几人略一拱手,也转身走了。
午后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印在冰凉的石板上。
兵部的值房里,墨迹未干的名册在申时前便送到了。
厚薄不一的册页堆在案上,最上面那本封皮被手指捏得微微发皱。
数字是沉默的,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刺目:多者列名数千,少者亦有数百。
窗外的日头西斜,将屋内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乾清宫里的每一句话,此刻都化成无形的细针,扎在几个人的后颈。
天子没有抬高声音,甚至不曾拍案,但那字句里的分量,让走出宫门时,靴底都仿佛沾着未化的冰碴。
辽东的兵马再多,真正能听见谁的声音?京营的火铳在日光下泛着的冷光,远比边塞的刀锋更教人清醒。
任何一点不该有的火星,恐怕都会引来焚尽一切的雷火。
次日,寅时刚过,午门外已聚集了黑压压的人影。
文武官员按品级肃立,鸦雀无声,只有官袍摩擦的窸窣和偶尔压抑的咳嗽。
钟鼓声自深宫里层层荡开,沉重的宫门次第开启。
大朝会的仪程按部就班。
待到百官行礼如仪,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向前迈了一步,从怀中请出一卷明黄绢帛。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历代君王统御四海,皆以中原为腹心,抚驭四方。
自 ** 御极,建州、海西诸部,屡犯边陲,侵夺田土,掳掠边民。
** 仁德,视彼处生灵亦为赤子,善恶有别,未尝尽加诛戮。”
他略顿了一顿,目光扫过下方垂首的群臣。
“然其冥顽不灵,妄立名号,兵锋竟迫近畿辅。
朕纵有包容之念,亦难容此悖逆。
今敕令辽东、山陕、京营等处,简选精壮官军四十万有余,即日整备,征讨建州贼巢。
务须犁庭扫穴,殄灭遗类,永靖边患!”
最后一个字落下,偌大的殿宇里先是一寂,随即响起一片极力压抑的、抽气般的细微声响。
许多人的头垂得更低,目光盯着眼前的金砖缝隙,仿佛能从那里看出什么来。
几位须发花白的老臣嘴唇翕动,似要出列,可抬眼间,却见前列几位阁臣已齐齐躬身,声音沉稳无波:
“臣等谨遵圣谕。”
紧接着,六部堂官、都察院总宪、五军都督府的诸位武臣,一个接一个出班,相同的声浪在殿中汇聚:
“臣等谨遵圣谕。”
声音回荡在高阔的殿梁之间,久久不散。
众臣抬眼望去,武官队列里立着好些生疏脸孔。
心下一片雪亮——龙椅上那位与几位枢臣,怕是早已议定章程。
此刻再出声驳斥,不过是徒劳挣扎。
满殿文武只得垂下头颅,齐声应道:“臣等领旨。”
殿角铜漏滴下第三声时,天子再度开口。
“今日朝会,该定北伐主帅人选了。”
话音未落,左侧武臣中已踏出一人。
“北境防务本由臣统辖,主帅之位,臣请自荐。”
卢象升袍甲未除,声音撞在殿柱上嗡嗡作响。
另一道嗓音紧接着横 ** 来:“臣奉旨督师蓟辽,剿虏战事岂能置身事外?”
“袁督师,”
曹变蛟斜跨半步,恰好截断两道视线交汇处,“兵权调度属五军都督府职分,文官还是莫要越界为好。”
“陛下亲授的职衔,算不算越界?”
龙座上的身影抬了抬手。
争执声戛然而止。
“主帅由卢卿担任,袁卿协理军务。”
袁崇焕指节捏得发白,终究没再出声。
龙椅上的人移开目光。
他记得史册里某页记载:有人血染沙场证了忠烈,有人身后留下满纸争议。
** 太大,他不敢押注在浮冰之上。
定下主帅不过半刻,天子已起身离座。
真正的谋划从来不在朝会——
五军都督府的将领、军机处的参谋、内阁的老臣,沉默地跟着那袭明黄转入深殿。
武英殿梁间积尘刚被拭净。
此处空置多年, ** 曾在此宴 ** 妇,如今屏风上却悬满辽东舆图。
十余名身着靛青学袍的年轻人正在调整沙盘上的旗标,见众人入内,齐齐躬身行礼。
沙土堆砌的山河在烛火下泛着潮湿的光。
卢卿与几位大臣被唤至近前。
“都来看看这沙盘。”
那声音从上方传来,“按现有情报布置的,可有不妥之处?”
几人连忙围拢过去。
袁崇焕仔细端详许久,方躬身回应:“陛下,各处布置皆与实情相符。”
“既如此,便借此说说你们的方略。”
木棍被递到卢象升手中。
他指向登莱一带:“臣意,京营自此登船,经海路至梁房口,于海州稍作休整。”
棍梢向北移动:“蒙古五部骑兵进驻大宁城。
向北可震慑科尔沁,向东能截断建奴西逃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