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颔首,正欲再问他人——
“陛下!李若琏急报!”
骆养性带着寒气闯进堂内,一张被汗水浸得微皱的纸笺递到了皇帝手中。
目光在纸面上只停留了一瞬,朱由检便摇着头,将那份文书递向身旁。
卢象升伸手接过,视线扫过几行字,脸色沉了下去,转身便朝屋角那堆沙土与木块垒成的模型走去。
“何事?”
孙承宗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建奴在撤走妇孺。”
卢象升的手指按在沙盘中一处隆起上,声音压得很低。
周围几人立刻围拢过来,看着他所指的位置。
孙承宗取过那张纸,看完后,转向年轻的皇帝:“陛下,不能再拖延。
大军应立即合围沈阳,切断退路。”
“恐怕……已经赶不及了。”
卢象升的喉结动了动,语气里带着一丝未曾料到的涩意,“他们退得如此果断,未接一战,便已开始后撤。”
沙盘另一侧传来声音。
袁崇焕的目光在那些代表山川城池的标记上游移,片刻后开口:“先取沈阳。
之后兵马分作两支,一支向北至铁岭,另一支向西过抚顺,直插此处。”
他的指尖落向沙盘边缘某点。
卢象升走近,俯身细看,闭目沉吟良久,才向朱由检禀道:“袁督师所言可行。
只是东江伯所部,未必能按时抵达预定地点。”
朱由检走到沙盘前,沉默地看了许久。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滞,只听得见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他终于抬起眼,对周围那些等待的面孔说道:“全军压上,强攻沈阳。
东面……留个口子,让他们往那边走。
之后便依袁卿之策行事。”
“遵旨!”
“具体的布置,你们议定吧。”
朱由检说完,转身离开了这间充满尘土与紧张气息的屋子。
他走后,争论与低语声重新响起,手指在沙盘上划动,木块被拿起又放下。
直到窗外天色完全暗透,人影才陆续散去。
卢象升再次见到皇帝,是在御书房。
灯火下,他将商议后的方略一一陈奏。
“就照此办。
沈阳必须拿下。
至于建奴东窜之后如何,待收复沈阳再议。”
“臣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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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兵临沈阳城下,朱由检的意图再明白不过——他要以毫无花巧的力量,正面碾碎这座城。
如同后世某位智者所言,将所有的优势攥成一只拳头,一次砸下,便定乾坤。
除去蒙古方向来的五支骑队,以及毛文龙麾下那五万人马,此刻能集结于盛京城外的兵马,已逾三十万之众。
黑沉的火炮,成排的燧发枪,连绵的铁丝网,还有那足以遮蔽原野的骑兵阴影。
若如此阵仗仍不能终结那些敌人,他倒不如……就地在这辽东寻棵结实的树,了结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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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京,伪宫大政殿。
晨光刚爬上窗棂,议事厅里已坐满了人。
豪格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紧绷的脸,最后落在代善身上。
这位长辈今天格外沉默,直到众人安静下来,他才缓缓开口。
“各家留在城里的女人和孩子,得尽快送走。”
代善的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赫图阿拉才是能安心落脚的地方。”
豪格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
他自己的妻儿此刻也在城中某处屋檐下,这个提议他没法反对。”那就安排吧。”
他点了头。
“护送的事,交给多尔衮最合适。”
代善接着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给他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他定会拼死护周全。”
豪格的后背微微绷直了。
让多尔衮在这个时候出城?他盯着代善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心里翻腾起疑云。
这老狐狸在打什么算盘?
“事不宜迟。”
代善又补了一句,这次加重了语气。
话音落下,岳托紧跟着站了起来:“请大汗速断。”
接着是多铎和阿济格,两人几乎同时离座,声音叠在一起:“请大汗速断。”
豪格看着眼前这几张脸,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重重哼了一声,衣袖带起风:“依二伯所言便是!”
停顿片刻,他又环视众人,“但城里正缺人手,十四叔只能带五个牛录走。”
代善垂下眼睛,没再说话。
多铎却猛地拍了下桌子:“城外黑压压全是南人的兵马,五个牛录够做什么?连道口子都撕不开!”
“南人不会轻易放我们的人过去。”
阿敏在一旁闷声接话。
豪格盯着代善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咬牙道:“十个。
这是底线。”
多铎还想争辩,被代善一个眼神截住了。
年轻人愤愤坐回椅子,把脸扭向一边。
“这事定了。”
豪格转开话题,声音沉下来,“说说怎么对付城外的南军。”
阿敏立刻站起来,拳头攥得发白:“还说什么?刀都架脖子上了,冲出去拼个死活!”
济尔哈朗嗤笑一声:“拿什么拼?你数数城里还剩几把能拉开的弓?”
“够了!”
代善突然提高声音,压住两人的争执。
他转向豪格,放缓语气:“南人不习惯在雪地里久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