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永芳、孔胤植等人所为,务须详实载入,一筆不得遗漏——该让后世都看清楚。”
孔胤植的面孔骤然褪去血色,像蒙了层陈年宣纸。
他喉结滚动几下,忽然抬臂指向身侧:“陛下!若论贰臣名录——祖家岂能缺席?”
祖大寿身形猛地一晃。
膝盖撞地的闷响在殿内炸开,他伏低脊背,声音发颤:“臣……万死!”
“何止是你?”
孔胤植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你那外甥吴三桂,与建奴往来何止一二?那些送过边墙的土豆、早年流出的火炮——桩桩件件,哪桩少得了他?”
他转向御座,语速越来越急:“请陛下诏令厂卫细查!祖家这些年,收过建奴多少银两?”
既然活路已绝,不如多拖几人坠入深渊。
祖大寿开始发抖,绸袍下传出细微的窸窣声,像秋叶在风里打颤。
骆养性的右手无声落向腰侧刀柄,五指缓缓收拢。
他盯着那截颤抖的后颈,目光冷得像腊月河面的冰。
只等一个音节从高处落下。
御座上的声音却先响了起来:“祖大寿,他所言可真?”
“臣……臣……”
“朕原以为,你祖家至多不过暗通款曲,养寇自重。”
那声音里渗着寒气,“未料你外甥的手,伸得这般深。”
稍顿,又添一句:“朕本念他骁勇,尚存宽宥之念。
如今看来——是留不得了。”
“臣罪该万死!求陛下惩处!”
“你祖家终究有过战功。
此役结束后,自请卸甲吧。”
祖大寿肩背一松,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命保住了。
下一刻,御座上的视线转向殿中:“骆养性。”
“臣在。”
“去把吴三桂那畜生押来。”
“遵旨。”
“袁崇焕。”
“臣在。”
“你同去。
遇抗者——立斩。”
“遵旨。”
***
诏令抵达时,吴宅内外已如沸鼎。
骆养性率锦衣卫撞开朱门的刹那,院中家丁如蚁群般涌动起来,吼叫声混着兵器碰撞的锐响炸开。
连邻近祖家的院落也传来骚动,人影在墙头晃动。
幸亏祖大乐尚在。
他瞥见袁崇焕沉默的身影,以及其后黑压压的关宁铁骑——那些马蹄甚至不曾完全停驻,杀意已漫过石阶。
祖大乐猛地挥手,厉喝压住自家亲兵的躁动。
此刻莫说是外甥,便是亲子也绝不能拦。
袁崇焕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吴襄父子身上。
吴三桂身旁还立着两人:长兄吴三凤与三弟吴三辅。
因着父辈与祖家的牵连,兄弟几人皆在军中领职。
此刻他们肩并肩站着,像三棵被狂风压弯却仍未倒下的树。
吴襄的目光越过人群,与袁崇焕的视线撞在一处。
他快步上前,声音里压着惊疑:“督师在此,锦衣卫为何而来?莫非以为辽东将士可随意折辱?”
袁崇焕的面容像覆了层薄霜。”吴襄,”
他的语调平稳得近乎刻板,“你家中事已发。
骆指挥使奉旨拿人。
听我一句劝,莫要行差踏错。”
“皇上分明有过明言,旧事不再追究!”
吴襄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骆养性没接话,只朝身后摆了摆手。
几名锦衣校尉立即上前,动作利落得像早已演练过无数遍。
金属甲片的摩擦声细碎而清晰。
“都瞧见了吗?”
吴三桂忽然拔高了嗓音,脖颈上青筋隐现。
他转向身后那些按着刀柄的士卒,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迸出来:“飞鸟尽,良弓藏!建奴刚退,朝廷便要向自己人动手了!”
袁崇焕眼神一凛,翻身跨上亲兵牵来的马。
马鞍皮革发出沉闷的挤压声。
他居高临下,声音穿透初冬干冷的空气:“经查,吴氏一族私通外敌,贩运军资,泄露边情,致我军中儿郎枉送性命。
陛下特命锦衣卫押解入京详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茫然或激动的脸,“袁某以蓟辽督师之名立誓,只究主犯,不累无辜。
若再有执械相抗者——”
他右手缓缓抬起,“皆以谋逆论处。”
身后传来整齐的金属刮擦声。
骑兵们拉下面甲,长刀出鞘的寒光连成一片。
这个时空里的关宁铁骑,早已不是各方势力拉扯的散沙。
皇帝给足了权柄,袁崇焕便将这些铁骑锻成了一柄只听一人号令的刀。
祖大乐此时也往前站了半步。
他深吸一口气,喝道:“所有人,听令!放下兵器!不得对督师与朝廷使臣无礼!”
躁动的声浪稍稍平息了些许。
许多士卒面面相觑,握刀的手松了又紧。
“全是构陷!”
吴三桂还想再喊,额头上却突然触到一片冰凉。
骆养性不知何时已贴近他身前,手中短铳的铜制铳管正抵着他的眉心。
那股金属特有的寒意让吴三桂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