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辇被甩在后头,皇帝独自策马冲到了队伍最前。
风扑在脸上,带着泥土被晒焦的气味。
他想起离京前,田妃的腹部已隆起明显的弧度。
算算日子,临盆也就是这几日了。
宫人今早递来的密报里说,胎动很稳。
人群的轮廓在蒸腾的空气里逐渐清晰。
朱由检眯起眼睛,手按在了刀柄上。
这一路他反复思量过,若有谁想借“劝谏”
之名行掣肘之实,他不介意让血先染红京郊的官道。
但此刻,那些盘算忽然都模糊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人群前列挪了出来。
王承恩半躬着身,虚虚扶着那孩子的胳膊。
朱慈煜走得摇摇晃晃,绣金的袍角拖在尘土里。
他在马前停住,仰起脸,睫毛被阳光照得透亮。
先瞥了瞥身侧的老太监,才张开嘴,音节吐得又慢又软:“儿……儿臣……接父皇……”
后面的话卡住了。
孩子又扭头去看王承恩。
老太监嘴唇刚动,朱由检已经俯身,一把将人捞上了马鞍。
“省了那些虚礼。”
他把儿子圈在臂弯里,战马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只说,想爹了没?”
怀里的小身子立刻挺直了:“想!”
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
朱由检用指节刮了刮孩子沁汗的鼻尖:“这趟没白跑——往北多划了千里疆土,将来都是你的。”
朱慈煜似懂非懂,但看见父亲嘴角的弧度,也跟着咧开了嘴。
一片阴影罩了过来。
温体仁绛紫色的官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他掀袍跪倒,声音像浸过油的绳子般滑润:“臣恭贺陛下得胜还朝。
辽东已定,沈阳重归版图,此乃社稷之福。”
身后哗啦啦跪倒一片。
文武官员的贺颂声叠在一起,惊起了路旁杨树上的蝉。
紧接着,更远处百姓的欢呼像潮水般涌来,漫过田野,撞在城墙上又荡回来。
朱由检坐在马背上没动。
他单手抱着儿子,另一只手松松搭着缰绳。
目光扫过伏低的百官,扫过远处攒动的人头,最后落在天际线上京城灰蒙蒙的轮廓。
然后他提了口气,声音不算太高,却压过了所有嘈杂:
“大明,赢了。”
欢呼声第二次炸开,比先前更烈,久久不肯散去。
众人齐声应和,声音汇聚成潮。
离开太庙后,他牵着年幼的太子步入养心殿。
目光缓缓扫过殿中垂首的臣子们,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显得清晰:“朕离京这些时日,有劳诸位了。”
阶下立即响起一片谦辞。
他略作停顿,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御座的扶手,冰凉的触感传来。”北伐之事,尚未终了。”
他的语气转为沉肃,“京师虽安,前线不可有一日松懈。”
臣子们躬身领命,衣袖摩擦发出窸窣声响。
有人抬头,眼中带着迟疑,终究是位列文臣之首的那位跨出半步,低声探问:“陛下,沈阳既已 ** ,下一步……是否直指建州腹地?”
他没有立即回答,只侧首对侍立一旁的宦官吩咐:“移驾武英殿。”
宦官应声退下准备。
香炉里细烟笔直上升,燃了约莫一刻,君臣一行人便已置身另一座殿阁。
殿内光线稍暗,陈设的兵戈舆图在阴影里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原本不打算将思虑尽数摊开。
但既然问到了,藏着反显局促。
就眼下看,这些人还没那份胆量,在他眼皮底下玩弄文字戏法——至少不曾编排出“四十万大军出关,斩敌仅数十”
这般荒唐的记录。
他想起史册中某页:那位同样御驾亲征的 ** ,率五万兵马与蒙古部族鏖战五日,最终落在纸上的,却是对方折损十六人,本方阵亡五十二、重伤五百余的古怪数字。
十万人的沙场,五日厮杀,亡者竟不足百?任谁听闻,都知这绝非战场的真实气味。
刀剑碰撞,马蹄践踏,哪一次冲锋不是血雨纷飞?这般笔墨,无非是龙椅与书案之间无尽角力的余烬罢了。
他收回思绪,目光落在地图某处,那里用朱砂勾勒出山峦的轮廓。”建州是要去的。”
他终于说道,声音不高,却让殿中静得能听见烛火轻微的噼啪声,“但不止于刀兵。”
武英殿的墙壁上悬起了一张巨大的地图。
他将怀里的孩子递给身旁的内侍,这才缓步走到图前。
长杆的尖端落在标着建州的位置。”沈阳卫已在朝廷手中,”
他的声音平稳,“但辽东各处仍有女真部族散居。
朕离京前已传令各军,须将奴儿干都司境内非汉民尽数清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