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话的汉子啐了一口,“我在琉璃厂做活,婆娘在织坊,娃在官学念书。
两口子一个月挣近十两银子,舒舒服服的,跑去那冰天雪地刨土?”
角落里,一身常服的男人捏紧了茶盏,指节微微发白。
——真是过得太安逸了!
他在心里冷哼。
身旁的老仆忧心地望过来,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男人只摆了摆手。
那边的议论还没停。
“话不能这么说,总有人愿意的。”
“愿意?京里各处工坊天天招人,学徒都开到三两月钱了!上好白米才几个铜板?辽东那地方,风吹得骨头都疼,图什么?”
男人垂眼盯着杯中晃动的茶汤,沉默得像块石头。
邻桌却有人站了起来。
“这位兄台,”
说话的是个青衫书生,声音清朗,“朝廷将士流血流汗打下的疆土,若是无人愿往,岂不辜负了上头一片心意?”
男人抬起视线,见是个读书人,眼底掠过一丝微光。
短打扮的汉子脸涨红了:“我、我不是那意思……”
“我明白,”
书生笑了笑,“谁不想守着热炕头过日子?可若是去了,能活得比眼下更好呢?”
“告示上那些地啊牛啊,说实话,我不稀罕。”
汉子定了定神。
二楼渐渐静了,各桌客人都望了过来。
书生环视一圈,缓缓道:“朝廷自然不止这点诚意。”
“哦?”
斜对角一桌坐着几个精悍男子,为首那个挑起眉,“还有别的甜头?”
“自然有。”
书生点头。
折扇展开的脆响截断了喧闹。
那人将扇骨抵在掌心,声音压得低而清晰:“旨意已下——汉家儿郎可赴辽东猎奴。”
堂中骤然一静,随即响起粗重的呼吸声。
一樽酒被重重顿在桌上。
角落里的虬髯汉子推开长凳,大步走近:“此话当真?”
话音未落,靠窗的年轻人已起身:“旨意确凿。”
执扇者忙拱手:“在下宋秋,敢问兄台——”
“国姓。”
满堂目光骤然收紧。
国姓二字如冰锥坠地,碎开一片死寂。
宋秋喉结滚动,再度深揖:“不知是哪一脉宗室?”
年轻人未答,只将视线扫过四周。
那些灼热的目光触到他时,纷纷垂落,像被火燎过的草叶。
他转向宋秋,声音陡然扬起:“辽东不止有奴——还有金脉。
陛下允了,淘得的金沙,可入私囊。”
角落里传来陶碗碎裂的脆响。
虬髯汉子猛地转身,对同伴低吼:“还愣着做什么?”
“大哥,这酒才喝一半——”
“一半?金子会等人喝完酒么!”
五六条身影撞开木门,脚步声急促远去。
宋秋摇头苦笑,却见那年轻人已斟满两盏:“宋兄可愿同饮?”
“求之不得。”
落座时,窗外的暮色正渗进堂内。
年轻人指尖摩挲着盏沿:“宋兄乡关何处?”
“唐国。”
朱由检听到“唐国”
二字时,动作停顿了片刻。
他记忆中并未有过这样一个国名。
身旁的王承恩压低声音提醒:“老爷,那是唐王的封地。”
朱由检这才恍然,转向对面的宋秋:“宋兄弟此番入京,是为恩科?”
“承蒙唐王举荐,特来应试。”
朱由检微微颔首,忽然记起曾在进士名录里瞥见过这名字。
此人似乎对海外诸事颇有见识。
他于是问道:“不知宋兄弟可曾登榜?”
“惭愧,仅列三甲同进士。”
“已是难得。
宋兄弟原是汉人?”
“祖上在南宋末年迁往吕宋,至今已数代。”
“汉学是家传?”
“先祖曾任宋廷官职。”
朱由检心下明了——这是世家之学。
只是不解,一个绵延数百年的家族子弟,为何会出现在这般酒楼之中。
宋秋似看出他的疑虑,苦笑道:“实不相瞒,自入京应试以来,所携银钱已耗费殆尽,故而……”
朱由检顿时了然。
本应三月完结的恩科,被他拖延至今,许多外地士子早已囊空如洗。</p>